新帝登基大典从简,仓促完成登基之礼。
待礼毕,苏崇安俯身,在幼帝耳边低声提点。孩童懵懂,依着事先教好的话,奶声奶气地颁布第一道旨意。 “尊太后为太皇太后,移居慈宁宫安养。”
紧接着第二道旨意落下: “立苏贵妃苏婉凝为太后,由太后临朝,主持朝政,裁决诸事。”
话音落地,殿内又是一阵骚动。
众人瞬间明白过来 —— 尊太后为太皇太后只是虚衔,荣养深宫,不问政事;实权,尽数交到苏婉凝手中。苏婉凝是苏崇安的女儿,名为太后临朝,实则朝政牢牢握在苏家父女手里。
苏婉凝立在丹陛一侧,一身华贵宫装,指尖死死掐着掌心。她本以为只是牵制太后,万万没有想到,父兄的谋划走到这一步,竟是推她坐上太后之位,台前理政。心底翻涌着复杂的滋味,恐惧、茫然,还有一丝被家族推着身不由己的狂热。她抬眼望向慈宁宫的方向,想起方才太后平静的眼神,心头莫名一慌,却已经没有退路。
幼帝继续依言宣读第三道诏令: “皇后沈知微连同沈家,蓄意弑君,举兵谋反,罪在不赦。着苏尚书苏崇安总领京畿兵马,统筹一应军务,讨伐沈家逆党,肃清叛乱。京中大小官员,皆听苏尚书调遣。”
三道旨意接连传出。 苏崇安立于幼帝身侧,目光扫过阶下百官:“旨意已下,诸位各司其职。有敢私通沈家逆党、违抗太后政令者,以谋逆同罪论处!”
不少忠心之人不敢当众辩驳,却在心里悄悄谋划,他们始终无法相信皇帝死去的事实,况且沈家驻守北境多年,忠心耿耿,之前还打败了北蛮,又怎么会行谋反之举呢?
三道诏令顺着宫道传向六部、五城兵马司,内侍高声宣旨的声音回荡在皇城各处。太和殿前刀兵林立,大多数官员迫于苏家的锋芒,或是俯首不语,或是假意遵从,可还有几名不肯屈从的老臣却在心里暗暗谋划。
市井之间流言疯长。
“哎,你听说了吗,京城变天了,新帝登基了。”
“谁当皇帝和我们有什么关系,我们只要有口饭吃就行了。”
“是啊。”
提前探路的暗卫混在人群里,将这些消息一一收进耳中,心头一惊,策马折返,飞快回禀营中。
沈知砚听完回报,长长一叹,眉宇沉凝:“我们终究是太迟了,看来我们要重新规划了。”
京城南门之外,马蹄轰鸣震得大地微微发颤。 萧景渊勒住马缰,面上凝着一层薄汗,旧伤还未完全养好,长途奔袭牵动伤口,可他目光锐利如鹰,牢牢望向高耸的城门。沈知微并辔在他身侧,一身劲装,腰间悬着短刃,身后数千精锐骑兵列成肃整的阵型,静候号令。
城头之上,火把噼啪燃着,守城校尉扶着城垛,高声喝问:“城下何人!”
萧景渊没有应声,抬手示意身侧暗卫,将提前备好、当年先帝赐予他的龙纹玉符高高举起。玉符在月色下泛着温润光泽,纹路独一份,寻常伪造之物绝仿不出来。 他声音不高,穿透风噪,清晰越过城头,落进每一个守城士卒耳中:“朕,萧景渊。”
城头校尉脸色骤变,厉声呵斥:“一派胡言!陛下早已驾崩!”
“谁说朕驾崩了,尔等本是大晟禁军,食的是朝廷俸禄,守的是大晟国门,切莫助逆!”
萧景渊声音沉稳,“放下兵器,开城归正者,既往不咎;执迷不悟,助苏贼顽抗,城破之后,以从逆论处!”
城头守军瞬间炸开一阵骚动,交头接耳,人心浮动。 “这怎么办,快去禀报尚书大人!”
“莫要被他蛊惑!这定然是假冒!守好城门,他们若是敢进攻,不必手下留情!”
消息飞快送到苏崇安面前。 苏崇安乍一听闻,浑身一震,心底翻起惊涛骇浪。
死士明明回报,萧景渊重伤驾崩,怎么会活生生出现在南门之外? 他快步跟着亲兵登上城楼,借着城头火把微光,看清城下那道熟悉的身影,一瞬间,浑身血液仿佛都冻住了。
怎么会这样? 他所有的布局,拥立幼帝、把持朝政、罗织沈家罪名,一切一切,全都建立在 “萧景渊已死” 这个前提之上。倘若皇帝尚在人间,那他今日所做的一切,便是板上钉钉的谋逆大罪!
不行,不能退。苏家蛰伏百年,只为复前朝河山,走到这一步,断没有回头的道理。
苏珩站在他身侧,声音发颤:“父亲,这怎么办!”
苏崇安眼底掠过狠戾,压低声音吩咐:“快去集结苏家所有私兵门客,合围南门,务必将帝后二人斩杀在此!只要他们一死,今日的一切,便是名正言顺!”
他心里清楚城门是重中之重,守城的兵马,都是他亲手安插的心腹,本以为万无一失。
城下,帝后二人依旧与城门守卫对峙。
就在这时,皇城东侧,苏府方向骤然腾起滚滚浓烟,冲天火光刺破沉沉夜色,震天的喊杀声隔着城墙遥遥传过来。
沈知微侧耳一听,眸光微亮,转头看向萧景渊。 萧景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笑意,微微颔首,成了。
早在暗卫传回消息,得知幼帝仓促登基、苏家把持朝政之后,他们便商议妥当,不愿强行攻城,兵刃相向,京中百姓、无辜将士都会白白流血。
于是定下这一条里应外合之计:由萧景渊与沈知微带主力骑兵在南门现身,吸引苏崇安全部注意力,牵制他的兵力;沈知砚则带着一部分精锐,借着刘家在京中布下的眼线接应,走历代帝王才知晓的皇家密道,悄悄潜入京城。
这条密道,还是当年萧氏起兵夺天下时开凿,深藏地底,知晓之人寥寥无几,正好派上用场。
沈知砚入城之后,第一目标便是苏家府邸,打乱苏崇安的后方根基,搅动京城局势,同时联络潜伏在城中的忠臣、刘叙白掌控的禁军,伺机而动。
城头的苏崇安听见东侧的厮杀声,猛地回头望向苏府方向,火光映亮他铁青的脸,心头一股不祥的预感疯狂滋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