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浸凉，月华如水。
连日刻意的疏离，让帝后二人咫尺天涯。萧景渊忍了一日又一日，白日靠堆积朝政麻痹自己，可每至夜深人静，心底那股翻涌的思念便再也压不住。
他屏退所有随从，独自一人踏月而来。玄色常服落在月色里，褪去了帝王的凌厉威严，只剩一身沉敛的疲惫与孤冷。
他止住了坤宁宫宫人的通传，晚风穿隙而过，携着殿内淡淡的兰香，是他刻入心底的味道。
萧景渊抬手，轻轻推开房门。
殿内灯火温暖，烛火摇曳，映得一室静谧安然。
沈知微早已卸去满头繁饰，一身素色软缎寝衣，静静坐在床沿看书，眉目清淡，神色安然。
听见脚步声，却不见有人说话，只觉得有一道炽热的视线盯着自己，她疑惑抬眸望来，清冷眸光撞进他深邃沉暗的眼底，没有半分意外，只剩一片沉淀过后的平静，平静之下，是翻涌不休的挣扎。
“皇上？”
沈知微疑惑出声，正欲起身行礼。
萧景渊一步步走近，挺拔的身影沉沉笼罩下来，将她圈在自己怀抱里。连日疏离不见，他心底早已积攒了数不尽的思念与忐忑。
“知微。”
他开口，嗓音带着深夜独有的沉哑，藏着压抑许久、几乎要溢出来的思念，“朕好想你。”
他眼底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期许。
沈知微被他紧紧抱在怀里，他的怀抱宽阔温热，裹挟着独属于他的清冽气息，力道温柔又执拗，感受着他滚烫的体温。沈知微长睫簌簌轻颤，心底早已掀起滔天巨浪，面上却依旧静默无声。她看得清清楚楚，他眼底的思念滚烫真挚，愧疚坦诚不假。
她心里也是想他的。无数个深夜独坐窗前，她也是念的、盼的。
可偏偏，心底深处那道根植灵魂的鸿沟，清醒又残忍地横亘着，死死拉扯着她。
“朕知道，这些日子是朕疏忽了你。”他将下颌轻抵在她发顶，声音低哑缱绻，满是恳切歉意，“可朕没有一刻，真正放下过你。”
“知微，别再疏离朕了。”
他抱着她微凉的身子，能清晰感受到她细微的僵硬。心底掠过一丝浅浅的慌然。
沈知微被他紧紧拥在怀里，温热的触感真是滚烫，让她几乎要溃不成军。她的身躯微微僵硬，双手死死攥着身下的锦被，指节泛白。
身体在本能地贪恋，贪恋这份踏实的依靠，贪恋这份独一份的温柔。她甚至下意识微微贴近了半分，鼻尖萦绕着他的气息，连日来的孤寂与思念在此刻尽数软化。
可仅仅一瞬，刺骨的清醒便狠狠拽住了她。
萧景渊感受着她细微的紧绷与克制，心口愈发发涩。却依旧贪念着这份来之不易的温存，贪念着两人毫无隔阂的亲密。
他微微退开些许，抬手轻轻托住她的下颌，温柔抬升她的脸颊。眼底浓情翻涌，下一瞬，俯身轻轻吻落。
吻很轻、很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与隐忍，是压抑多日的相思缱绻。
沈知微闭着眼，睫羽疯狂颤抖，心底矛盾到极致。
唇瓣相贴的刹那，温热柔软的触感席卷而来，她的身体下意识松弛，喉头微微发紧，连日积攒的委屈与思念几乎要冲破理智。她贪恋这个吻，贪恋他的温柔，险些就要任由自己沉沦，纵容自己躲在这份偏爱里自欺欺人。
可越是沉溺，灵魂深处的抗拒就越是尖锐。无数细碎、冰冷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窜入脑海，强行割裂眼前的温存。
她想起想起各宫苑永远亮着的候驾灯火，想起他曾经与嫔妃的温柔缠绵。
她疯狂地在心底替他辩解：他如今是爱她的，他对自己是真心的。可没用。理智清清楚楚告诉她——他此刻予她的每一分缠绵、每一寸温柔、每一次俯身相拥，都不是专属。
这套礼法允许他对无数人这般温柔，允许他将这份刻骨缱绻，复刻在任何一个后宫女子身上。
念头至此，原本温热狂热的深吻瞬间变得刺骨黏腻。一种极其细微、却深入骨髓的膈应，从心口缓缓蔓延，顺着血脉窜遍四肢百骸。
她的呼吸骤然乱了节奏，胸口微微发闷，胃里泛起一阵浅浅的、生理性的恶心翻涌。身体却已经开始本能地排斥。
萧景渊未曾察觉她心底的翻天覆地，只是手臂收紧，稳稳托住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压向床榻。
他轻轻将她放置在柔软锦被之上，俯身撑在她身侧，再度温柔落吻。从唇瓣到下颌，再到细腻颈侧，温柔缱绻，极尽缠绵，将多日的思念尽数倾泻。
烛火摇曳，暖意融融，亲密无间的姿态太过动人，几乎要溺毙人心。
可落在沈知微身上，每一寸温柔都变成了凌迟。
他吻得越深，她脑海中臆想的画面就越清晰——他日他或许也会这样低头吻别人，这样温柔抱别人，这样将旁人拥入怀中，倾尽万般缱绻。
心底的温柔与贪恋，被冰冷的现实一点点碾碎、掏空。那份生理性的恶心愈发浓烈，喉咙发紧。沈知微骤然睁眼，眼底最后的温情彻底褪去，只剩下痛苦的清明与决绝。她抬手，指尖带着控制不住的微颤，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将身前的人推了出去。然后沈知微整个人趴在床边干呕着。
萧景渊毫无防备，撑在榻边的手臂猛地一僵，身形踉跄着微微后退，所有温柔缱绻的动作瞬间骤停。
一室融融暖意，瞬息冰封。
他怔怔看着床边干呕的女子，脑海一片空白，方才所有的温柔期许、所有的自我宽慰、所有的侥幸期盼，尽数碎裂成齑粉。
他看着她恶心干呕的模样，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她竟然对他感到恶心，他竟然让他如此难以接受吗?
他甚至开始自我怀疑：是不是他的靠近，本身就是一种冒犯？是不是他自以为是的深情，对她而言，永远是一场无法治愈的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