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暮垂落坤宁宫,檐角铜铃被晚风拂出细碎轻响。沈知微倚在临窗软榻上,指尖轻轻捻着榻边垂落的素色流苏,目光穿过菱花窗,遥遥望着远处连绵起伏的宫墙与殿宇,久久默然不动。
春桃捧着一碗温热的莲子羹缓步进来,放轻了脚步,将身子微微压低,生怕惊扰了她,可看见这副模样,心里已然了然——娘娘又在望着窗外发呆,心底定然是惦念皇上。
她将白瓷碗轻轻放在雕花矮几上,指尖悄悄摩挲着碗沿,踌躇良久,终究压下忐忑,微微俯身低声开口:“娘娘,您既然想皇上,为何还将他拒之门外呢?”
沈知微缓缓收回飘向远方的视线,微微侧过头看向身侧侍女,一手轻轻搭在膝头,眉眼淡淡的,裹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声音轻缓而怅然:“春桃,你不懂。”
春桃屈膝半跪在软榻旁,抬眸望着她,双手不自觉攥住裙摆,眼神恳切:“奴婢是不懂那些高深道理,也不懂深宫里面盘根错节的心思。可雪山遇险、静王叛乱,一场场生死劫难,奴婢全都看在眼里。皇上愿意舍命护您,这份真心做不了假;娘娘常常这般独自出神,您心里,也是有皇上的。”
沈知微长长的睫毛簌簌颤动,缓缓垂下眼帘,掩住眼底翻涌的酸涩,唇角牵起一抹极淡的苦笑,指尖无意识抠着锦缎软垫,轻声吐出一句:“那又怎样?”
是啊,那又怎样。唯有她自己清楚心底最深的那道坎。她本来自另一个世界,自幼生长在一夫一妻的环境里。在她固有的认知里,相爱便是唯一,认定一人,便要彼此相守一生,感情是独一份的,万万不能与人分割共享。
可这里是大晟,帝王拥有六宫嫔妃,是写入祖制、被天下人认可的礼法。那些女子,名分在册,居于各宫,一切都是合法的,光明正大的。
纵使萧景渊在生死关头选择与她并肩,纵使如今他无意亲近六宫任何人,也改变不了这套世道的规则。玉牒之上的名字不会消失,红墙之内的人依旧安在。只要他还是大晟天子,这份与生俱来的权利就永远存在。
春桃眉头微蹙:“可是奴婢听说,自从我们回来后,皇上至今也不曾踏入其他妃嫔的宫殿半步,也没有宣召过其他嫔妃。”
沈知微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一丝无力:“有没有宠爱,是另一回事。她们的名分摆在那里,是律法和祖制承认的。”
春桃抬起头,眼里满是困惑:“可皇上没有召幸她们啊。”
“但她们始终是他的女人。”沈知微轻轻闭上眼,肩头微微一沉,心口一阵发闷。
就算他暂时没有临幸她们,可这世道默认,他本就可以拥有无数女子。
身为中宫皇后,她可以恪守本分,整顿六宫、安抚嫔妃,替他稳住后方。可属于她灵魂深处的执念,却难以强行压下。她能够共担江山风雨,直面刀光血影,却没办法说服自己心安理得地,和无数女子共享同一个夫君。
春桃怔怔望着皇后落寞的神色,指尖绞着腰间的帕子,似懂非懂,低声喃喃:“奴婢……奴婢从来没想过这些。可是男子三妻四妾本就是寻常事,皇家更是如此。娘娘,这难道不是自古以来理所当然的吗?”
沈知微缓缓睁开眼,目光望向窗外沉沉宫阙,她微微坐直身子,一声轻叹落在风里:“于你们而言是理所当然,于我,却是一道跨不过去的坎。”
春桃见她神色凄然,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多辩驳,静静垂手立在一旁,不再打扰。
沈知微再次抬眼望向窗外厚重的红墙,缓缓抬起一只手,隔着窗,似想触碰远处的天际。晚风穿窗而来,撩动她鬓边一缕青丝。心底漫开绵长的无力感。
同样的场景,也在养心殿的深夜里一遍遍上演。
夜色浓稠如墨,遮满天际,寥寥几颗残星点缀夜空,清冷月色透过雕花窗棂,薄薄洒落在养心殿的玉阶之上,映得殿内肃穆空旷,处处透着冷清。
萧景渊立在窗前,一身常服素雅沉静,褪去了白日朝堂的凌厉威严,只剩满身化不开的孤寂。他负手而立,抬眸静静望着深邃沉沉的夜空,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难以言说的孤凉。面上神情变幻莫测,无人看透。
时而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极浅极淡的笑意,时而笑意尽数褪去,眉眼沉沉垂落,眉心微蹙,满目落寞怅然,周身气场瞬间沉郁下来,寒凉无尽。
贴身内侍垂首立在殿角,屏息敛气,不敢多言半句,心底却早已看得分明。
自从皇上回宫,平定叛乱、稳住朝野之后,便一直是这般模样。
一旦处理完政务闲下来便是这般模样。
这些时日,六宫嫔妃数次来请安邀宠,或是深夜托人敬献汤羹暖物,或是借着各样由头想要近身侍奉,皆是被他冷淡驳回,尽数挡在殿外。哪怕是往日最得体面的贵妃来了也是以繁忙为借口不见。
他不近六宫,不宠旁人,对所有示好温柔都漠然置之,冷淡疏离得近乎绝情。偌大后宫,无数女子翘首以盼,终究等不来帝王半分垂眸。
内侍悄悄抬眼,望着窗前那道孤寂挺拔的背影,心底满是无奈与唏嘘。
他跟在帝王身侧多年,最是清楚圣心。皇上心里念着、牵挂着怕是只有一起归来的皇后了。
只是不知道为何,皇上都抛下江山追着娘娘出宫去了,二人为何还是如今这般模样。
明明日夜惦念、辗转难眠,明明满心满眼都是她,偏偏固执克制,不肯主动去找娘娘。何苦这般自我煎熬,真是想不通啊。
晚风穿窗而入,拂动他肩头衣料,萧景渊微微闭眸,胸腔泛起一阵绵长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