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焚书坑儒,简直脑子进水。”
嬴澈翻了个身,差点被竹枕硌到脖子。
午后的冷宫难得有了些暖意,火盆里烧着刚添的木炭,老瘸子则在外间修补漏风的窗框。
系统让他继续吐槽苛政,他自然不会客气。
反正在自己的院里,门窗一关,骂上几句又不会掉脑袋。
焚书这件事,说穿了是为了统一思想,防止六国旧贵族借古非今。
出发点未必全错,手段却太粗。
民间收藏的诸子典籍被付之一炬,想读书的人只能去官府找博士。
这等于把解释学问的权力,全捏在朝廷手里。
短期看着省事,日子一长,天下读书人都会觉得秦廷容不下他们。
嬴澈把被角拉到胸前,心中的念头越转越快。
至于坑儒,里面确实混着一群骗人的方士。
那帮人拿着钱财替嬴政找仙药,找不到就卷铺盖跑路,临走还骂皇帝刚愎自用。
抓回来砍了也不冤。
可方士和儒生牵扯不清,审案的人为了交差,把议论朝政的士人也算进去,一口气杀上几百人。
书烧了,人埋了。
六国遗族再添油加醋,暴秦的名声便彻底传开。
日后陈胜吴广起义,各地响应那么快,靠的可不只是徭役沉重。
暴秦二字,就是最好用的旗号。
要我说,书该留,人该审。
谁诈骗钱财,谁妖言惑众,拿出证据按律治罪。
若只是私藏典籍,留个副本登记造册便是,何必一把火全烧了。
章台宫内,嬴政手中的奏章许久没有翻动。
澈儿的声音从脑海中传来,每一句都在顶撞他定下的国策。
换成朝中臣子这样说,他早已命廷尉拿人。
可接连几日的事情,让他不得不把这些话听完。
焚书之令推行以后,郡县确实查出了大量私藏史书者。
地方官为求政绩,所收书简堆满府库,来不及查验便就地焚毁。
其中有没有与六国复辟无关的典籍,嬴政从未亲眼看过。
坑杀方士也尚在议论之中。
卢生用毒丹欺君,死不足惜。
与他往来的方士数以百计,若逐个审问,必然耗费人力。
李斯等人主张严办,以此震慑天下,倒也符合秦法一贯的行事方式。
可澈儿说得没错。
方士犯法,应以罪名定刑。
若将议论者、藏书者一并坑杀,朝廷等于替六国遗族递上一把刀。
嬴政放下奏章,取来地方呈报的查书名册。
名册最上方写着颍川郡。
当地查获私藏诗书者七十四户,缴获竹简两千余卷,涉案者都被押在郡狱,等待朝廷处置。
七十四户。
若按李斯此前拟定的法令,这些人至少要判黥刑,主犯还可能被处死。
嬴政提起朱笔,在名册旁写下四个字。
暂缓行刑。
殿外传来脚步声。
赵高捧着一份奏书走进来,弯腰放在案上。
“陛下,御史中丞求见,说是与近日逃亡的方士有关。”
嬴政看了赵高片刻。
赵高的腰弯得更低。
“宣。”
御史中丞入殿后,呈上了廷尉府新查出的口供。
几名被捕方士供称,卢生曾在私宅中聚集门徒,妄议天命,还声称始皇残暴,不能为其求得仙药。
“臣请严惩涉案方士,并清查与其往来的儒生。”
御史中丞伏在地上。
“若有人私传诗书,诽谤朝政,当与方士同罪,以正天下视听。”
嬴政翻过几页口供。
口供里列出的名字多达四百六十余人,其中方士不足百人,剩下的大多是博士弟子与咸阳士人。
有人与卢生谈论过阴阳五行。
有人借过一卷古籍。
还有人在酒肆说过一句徭役繁重。
若照同罪处置,这四百多人一个都活不了。
“证据呢?”
御史中丞抬起头。
“口供中写得清楚。”
“朕问的是,每个人所犯何罪,各有什么证据。”
御史中丞翻动竹简,额头渗出汗珠。
“涉案人数太多,廷尉府尚未逐一核实。”
“没有核实,便敢请朕定罪?”
嬴政把竹简扔到台阶下。
竹片散了一地,御史中丞连忙叩首。
“臣失察,请陛下治罪。”
赵高站在旁边,目光落在散开的口供上,心里已经转过几层。
始皇向来厌恶方士与儒生议论朝政。
卢生以毒丹欺君,更该牵连大批同党。
如今证据送到面前,陛下却开始追问每个人的具体罪名,这与往日的处置方式不同。
是谁说动了陛下?
嬴政没有看赵高。
“传旨廷尉。”
“所有涉案之人逐一审问,方士、儒生分别造册。”
“以毒物炼丹者,以妖言骗取钱财者,按秦律治罪。”
“仅因私藏典籍,议论政令被捕者,在案情查清前不得用刑。”
御史中丞伏在地上,没有立刻领旨。
“陛下,若不重罚,恐怕天下人以为朝廷软弱。”
嬴政的目光落下。
“依法定罪,也是软弱?”
御史中丞连忙低头。
“臣不敢。”
“滚去办。”
“臣领旨。”
人退出去以后,嬴政重新拿起颍川郡的名册。
澈儿说,书该留。
六国史书中若有诋毁秦国的内容,自然不能任其在民间流传。
可农书、医书、诸子着作,与谋反并无直接关系。
烧掉容易,日后再想补全便难了。
“召李斯入宫。”
早朝时,李斯已经提前得到了消息。
关于方士案的处置,御史中丞连夜送来文书,字里行间都是茫然。
丞相府数名属官也摸不准始皇的心思。
原本拟好的严惩诏令被全部退回,藏书之事也要重新议定。
朝会刚开始,一名博士便出列上奏。
“陛下,卢生门徒仍在各地散布妖言,臣请焚尽其所传邪书,以绝后患。”
李斯看向高台,没有跟着出列。
这句话是在试探。
满朝官员都想知道,始皇昨日的旨意只是针对方士案,还是连焚书之策也要更改。
嬴政看过那名博士的奏章,随手放到一边。
“邪书如何界定?”
博士答道:“凡借古非今、诽谤朝政之书,都可列为邪书。”
“医家典籍中引用古方,算不算借古?”
博士的嘴唇动了动。
“农书记录六国耕作之法,是否也该焚毁?”
“臣以为,应交官府查验以后再定。”
嬴政看向殿中群臣。
“既然要查验,就不能未经审阅便焚。”
“传朕旨意,各郡县查获的典籍,一律送交藏书府。”
“涉及六国王室谱牒、私议复国者,封存禁阅。”
“农、医、工、法及诸子百家着作,各留副本存档,查明无谋逆之言后,可许官学阅览。”
殿内响起衣袖摩擦的细响。
数名博士抬起头,又连忙把视线垂下。
李斯握着笏板,终于开口。
“陛下,诸子之说多有相互攻讦,若一并存留,恐与朝廷法度相冲。”
嬴政早已料到他会反对。
“存书不等于采用其说。”
“秦以法治国,难道连几卷竹简都容不下?”
李斯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若继续反对,便是在说秦法经不起诸子言论的比较。
“陛下圣明。”
他俯身领旨,其余群臣也跟着拜下。
散朝以后,几名年长博士走出宫门,脚步仍有些发飘。
他们原以为今日会迎来一场大狱,谁知始皇竟保下了大批典籍。
消息从咸阳宫传到藏书府,又由官吏送往各郡县。
嬴澈对此一无所知。
他刚喝下一口热汤,鼻子发痒,连打了三个喷嚏。
汤汁洒了半碗,全落在被褥上。
“谁在骂我?”
嬴澈揉着鼻子,忽然想起昨日的丹药与今日的安静。
政哥不会又在琢磨怎么薅我吧?
算了,骂几句苛政还能拿奖励。
今晚再把徭役和长城也数落一遍。
章台宫内,嬴政听见这句心声,手中的朱笔在长城奏报上画出一道朱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