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心瑶的怒火又烧了半个小时。
烧完这半个小时,她把自己摔进沙发里,盯着天花板,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妈的忌日,今年谁陪你去的江边?”
叶鹭愣了一下:“……你。”
“上个月你急性肠胃炎,谁送你去的医院?”
叶鹭没说话。
吴心瑶从沙发上弹起来,眼睛红了:“我问你谁送的!”
“……他。”
“他送你去医院,我装你妈忌日陪你,”吴心瑶的声音劈了,“叶鹭,我们俩到底谁是你最好的朋友?!”
“你。”叶鹭说。
这个字出口,吴心瑶所有的火,忽然就烧不动了。
有一瞬间,客厅里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和加湿器的嘶嘶声。
叶鹭看着她。刚才那半个小时,吴心瑶骂人的水平发挥得像在开庭,条理清晰,层层递进,中途还引用了《律师执业行为规范》。
骂到激烈处,她随手抄起一个抱枕砸过来,砸完又想起那是叶鹭去年送的生日礼物,又心疼地捡起来拍了拍。
她跌坐回沙发上,捂着脸,肩膀抖了两下。
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是怒火烧尽之后剩下的那一层东西:“那我换个问题。”
“那个人呢?”她放下手,眼睛红红地看着叶鹭,“他什么意思?”
客厅里很静。
“半年了,叶鹭。”吴心瑶一字一字地,“他送你去医院,给你送药,给你买馄饨,那他什么意思?他跟你说过吗?你们俩,算什么?”
叶鹭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吴心瑶盯着她这个表情,忽然放缓了声音:“你不知道。”
“……”
“行,那我换个问法。”她身体前倾,“他送你去医院那回,你给他打电话的时候,第一句话说的什么?”
叶鹭愣了愣:“……疼。”
“一个字。”
“我那时候疼得说不出第二个字。”
“那你之后,给他道过谢吗?”
“……没有。”
“他提过吗?”
“没有。”
吴心瑶往后一靠,摊手:“看见没有,这叫什么?这叫默契。默契懂吗,叶大律师,比协议高级多了。”
她想起四十分钟前自己说过的话,问什么答什么。
可这个问题,她答不了。
不是不想答,是真的没有答案。
协议里没有这一条,后来破掉的规矩里也没有这一条。连她自己,都只在某个电话里承认过一次:连我都不知道我们现在算什么。
“你们半年了,”吴心瑶盯着她,声音开始发颤,“你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我们……”叶鹭听见自己的声音,“有过协议。”
“什么协议?”
“不聊天,不过夜,不见光。”
吴心瑶愣住了:“什么玩意儿?”
“前两条已经废了。”叶鹭说,“最后一条还在。”
说完这句,她自己愣了一下。
半年前立规矩的时候,三条并排,字字铿锵,谁提“废除”跟谁急。
如今前两条无声无息地死了,她讲起来,居然像在念一份旧法的废止时间表。
立法的人,果然都是心虚的人。
“不见光。”吴心瑶把这三个字咂摸了一遍,脸上的血色一点一点退下去,“意思是,半年了,你们俩,一直都是地下的?”
“嗯。”
“他提的?”
“一起定的。”
“我管他谁定的,”吴心瑶猛地站起来,原地转了两圈,猛地停住,“叶鹭,你图什么?”
图什么?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了某个她自己一直绕着走的地方。
她图什么?
图他深夜二十分钟杀到医院?图他手写的一手丑字?图那碗坨了的面,那锅按秒表熬的粥,那句“行情就你一家”?
这些答案在她喉咙里滚了一圈,一个都说不出来,因为每一个答案的尽头,都通向那个她缩回去的半截话。
而且她惊恐地发现,这些“图”加起来,指向的东西很危险。
图一个人对你好,图着图着,就成了图这个人。一字之差,性质全变。
她是干什么的?她是靠界定性质吃饭的。她比谁都清楚这个一字之差的分量。
所以她不界定。拖着。能拖一天是一天。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
吴心瑶看着她,七年闺蜜,她太了解叶鹭了。
这个女人在庭上刀刀见血,在谈判桌上寸土不让,这辈子“我不知道”四个字,说出来不超过三次。
“完了。”吴心瑶喃喃地说。
“什么完了?”
“你完了。”吴心瑶跌回沙发,用一种看绝症患者的眼神看她,“‘我不知道’,叶鹭,你栽了。你栽得比我还惨。”
叶鹭没反驳。
“我栽的时候,好歹知道我栽在谁手里。”
吴心瑶痛心疾首,“你呢?连案情都没搞清楚,先被羁押了半年。”
加湿器嘶嘶地响。两个人隔着茶几,谁都没说话。
良久,吴心瑶抹了把脸,把杯子往茶几上一放,发出“当”的一声。
“行。”她说,“感情的事我管不着,你自己的坑自己跳。”
“但那个人是谁,你不说,是吧?”
“不能说。”
“好。”吴心瑶撸起袖子,露出一个叶鹭无比熟悉的表情,那是她在庭上亮出杀手锏之前的表情。
“从现在开始,我查我的。”
“查到了,你就点头或者摇头。这不算你说漏的,”她笑眯眯地,“这是我查到的。”
叶鹭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她试图挽回:“心瑶,这个真不能。”
“我没让你说。”
吴心瑶已经拿出手机,点开备忘录,新建了一条,“我们采用最合规的方式:我查,你沉默。点头摇头都算你默许,不算你陈述。完美规避你的保密义务。”
“这叫串供。”
“这叫证据独立取得。”吴心瑶头也不抬,“叶律师,法条还是要多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