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心瑶的公寓在城南,一室一厅,收拾得像个样品间。
叶鹭到的时候,门没锁,虚掩着。她推门进去,吴心瑶正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擦得干干净净,上面摆着两样东西。
一部手机,屏幕朝上,停在备忘录页面,标题是《关于叶鹭女士近期异常行为的若干记录》。
手机旁边,一杯给她倒好的水。
“坐。” 吴心瑶说。
叶鹭把包放下,坐到了她对面的单人沙发上。
这个座位安排她太熟悉了,就是问询位。
进门的时候两个人没有寒暄。吴心瑶没问她吃没吃饭,她也没问今天怎么这么安静,所有客套都被这间屋子吸掉了。
吴心瑶只有办大事之前才提前收拾屋子。上一次这么干净,还是她准备升合伙人述职。
“我先走个流程。”
吴心瑶拿起手机,一条一条地滑,“证据一,气色。证据二,连续三个周五约不出来。证据三,例会看手机笑出声。证据四,对没去过的箐园有口味评价。”
她放下手机,又拿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
“补充证据五,十一月底,办公室二十六度,你系丝巾。”
“补充证据六,小酒馆,你等了我一晚上,等我要问你。我没问,你松了口气,你以为我没看见你那个表情。”
“补充证据七,” 吴心瑶顿了顿,“昨天,深夜十一点四十,城东某小区。”
每一条念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就静一分。
叶鹭坐在问询位上,看着对面的女人。
七年。加班一起点过三百次外卖,输官司的时候陪她喝过酒,她妈忌日那天,是这个人陪她在江边坐到凌晨三点。
她可以继续演。“见客户” 三个字就在嘴边,再配一套表情管理,还能拖。
但她忽然不想演了。 对全所,她冷处理,因为那是公事。对吴心瑶,再演下去,是拿七年的交情当对方当事人糊弄。
况且,吴心瑶这七条证据,做得比她见过的多数案卷都扎实。
时间、地点、行为、动机,链条完整,逻辑闭环。
对一个把案子办到这个份上的人说 “没有”,不是辩护,是侮辱。
“吴心瑶。” 她开口。
“嗯。”
“我在跟人……” 叶鹭停顿了两秒,选了个最准确的措辞,“就是那种关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加湿器的声音。 吴心瑶举着杯子,一动不动,足足五秒钟。
然后她缓缓把杯子放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私教呢?”
“…… 没有私教。”
“田螺姑娘?”
“是他。”
“送药的呢?手写的剂量,‘齁’那个?”
“也是他。”
“馄饨?城东那家,你跟我吹了三年的那家?”
叶鹭闭了闭眼:“…… 也是他。”
每回收一条,吴心瑶的脸色就变一层。从铁青到涨红,从涨红到一种介于 “想杀人” 和 “想哭” 之间的颜色。
“行。” 她点点头,“行啊。”
“合着这半年,我像个傻子一样,替你打了半年掩护。”
“你的私教,你的田螺姑娘,你的外卖,你的客户,” 她掰着手指数着,“全是一个人?”
“…… 嗯。” 吴心瑶闭了闭眼,像是在给自己的血压做降温处理。
“我捋捋。” 她说,“我陪你点了半年外卖,帮你圆了半年‘见客户’,结果人家不光给你送饭,还给你做饭,还记得你不吃香菜?”
“嗯。”
“叶鹭,你知不知道这半年,你在我这儿立了多少个案?”
叶鹭刚要开口,吴心瑶摆摆手,自己按住了话头。
她深吸一口气,问出了她真正想问的: “多久了?”
这是她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 “是谁”,是 “多久了”。
叶鹭沉默了几秒钟,报了个数:“半年多。从六月中开始。”
“六月中?” 吴心瑶掰着手指头一算,眼睛越瞪越大,“六月?!何小柔婚礼那个月?!”
“…… 嗯。”
吴心瑶张着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做完了一整套心算:六月中,婚礼;那位 “田螺姑娘” 上线的时间,七月初;丝巾,十一月底。
时间线闭合。证据链闭合。她被瞒得严严实实,密不透风,堪称完美。
“叶鹭!!”
吴心瑶原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指着她的鼻子,手都在抖: “半年!整整半年!我天天跟你拼桌吃饭,你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你管这叫‘那种关系’?!你嘴里还有没有一句实话?!”
“有。” 叶鹭抬起头,“现在说的都是实话。”
“那你接着说!”
“说什么?”
“他是谁。”
客厅里第二次安静下来。 加湿器嘶嘶地喷着白雾。
窗外,城南的夜色压下来,万家灯火一格一格地亮。
叶鹭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风险:说出来,等于把吴心瑶拖进知情圈;而以这位的行动力,知情圈约等于共犯圈。
她见过吴心瑶为朋友做过什么。大学的时候,有个外系的人背后编排她,吴心瑶收集了两个星期的 “证据”,在食堂当众给人做了一场 “质证”。 那场质证,至今是法学院的传说。
不能把她拖下水。至少现在不能。
叶鹭坐在问询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杯壁。
半分钟,她开口: “这个我不能说。”
“叶!鹭!”
“不是不信你。” 她看着吴心瑶,一字一字地,“是这个人说出来,会出大事。对我是大事,对他是大事,对你来说,知道得越少越好。”
“我连知情权都没有了?!”
“你有。” 叶鹭说,“所以我人坐在这儿,问什么答什么。只有这一个问题,我现在答不了。”
吴心瑶瞪着她,胸口起伏,原地转了三圈,最后一屁股坐回沙发上,抓起杯子灌了一大口水。
“行。” 她抹了把嘴,“我不问是谁。”
“但叶鹭你给我记住,” 她指着叶鹭的鼻子,“从今天开始,你欠我的,利滚利。”
“利息怎么算?”
“以后你们的事,我不许最后一个知道。”
“…… 这条可以。”
“还有,” 吴心瑶深吸一口气,“哪天你要是受了委屈,不管那个人是谁、多大来头,你告诉我。我别的本事没有,搞证据,我在行。”
叶鹭看着她,忽然鼻子一酸。 她知道,摊牌这一关,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