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进了腊月二十。
凛冽的寒风卷着冰碴子,刮得人脸生疼。
石砬子村东大河上的热闹,也随着这愈发刺骨的北风,一天天淡了下去。
河里的鱼像是被捞绝户了似的,一天比一天少。起初一天还能有上千百斤,后来就剩七八百斤,到了现在,全村人忙活一天,东拼西凑也就能收上来三四百斤。
陆铮每天在晒场收鱼,磅秤摆出来,可站了半天,过来卖鱼的社员也零零星星的。
“陆铮啊,今天就这点儿了,总共十七斤,你给称称。”一个汉子把柳条筐往秤上一放,筐里的鱼明显比前些天小了一圈。
“行,叔,我给你记上。”陆铮麻利地称重、记账,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他心里,一阵阵发紧。
药厂的合同签的是一万斤,村里前后加起来也就凑了两千多斤,还差着七八千斤的大窟窿。
这鱼要是交不齐,不光是钱的事儿,更是信誉问题。
他每天照常出门收鱼,可在村里人眼里,就有点不一样了。
几个蹲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的老爷们,揣着袖子,眯着眼睛看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话里话外就带了点别的味儿。
“你们说,这陆家小子是咋想的?这河里鱼都快捞绝户,他还天天收鱼,收那点小鱼苗子有啥用?”
“谁知道呢?八成是跟人家厂里牛皮吹大了,签了天大的合同,现在骑虎难下喽。”
“我听我二舅家的表侄子说,他好像签了一万斤……不对,是两万斤!我的乖乖,两万斤鱼,那得把咱这东大河翻个底朝天吧?”
“那可不咋的,现在傻眼了呗。我看他这几天嘴上都急出燎泡了。”
深冬大家都没事儿干,偶尔谁家两口子吵架、婆媳闹了矛盾,恨不得传遍全村。
有人见陆铮收不到鱼,开车拖拉机到处跑,忍不住找到跟陆铮走得近的马大勇,旁敲侧击地打听:
“大勇啊,你跟陆铮关系好,他到底跟外头签了多少斤鱼的单子啊?跟哥们透个底呗,他到底还欠别人多少斤鱼啊?”
马大勇被问得烦了,黑着脸怼回去:“有那闲工夫打听别人家的事,咋不多凿两个冰窟窿?陆铮收鱼你们就卖,不收了你们就歇着,操那么多闲心干啥!”
话是这么说,可村里捕鱼的势头确确实实地降了下来。
这天下午,陆铮收完最后一筐鱼,正准备回家,高建国披着件羊皮棉袄,背着手走了过来。
“陆铮啊,今天就这么多了?”高建国看了一眼拖拉机车斗鱼槽里那浅浅一层鱼,问道。
“嗯,高叔,今天就三百二十斤。”陆铮点了点头。
高建国走到拖拉机旁边,从兜里摸出烟叶和纸,卷了根旱烟,划着火柴点上,深深地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冷空气里迅速凝成一团白气。
他吧嗒吧嗒地抽着烟,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我瞅着,这几天大伙儿送来的柳条筐都少了不少。你这边……是不是也快完事了?”
村里人不知道具体情况,但高建国心里跟明镜似的。这河里的鱼就那么多,捞了这么多天,早就见了底了。陆铮这买卖怕是做不下去了。
陆铮明白高建国的意思,他是来探口风,也是怕自己这边突然撂挑子,让指望着捕鱼挣钱的村民们心里有落差。
“是快了。”
陆铮坦然道,“柳条筐现在用不了那么多了,我算了一下,大概再有二百个就足够了。等把各家手里攒的那些存货收一收,今年在村里收鱼就差不多了。”
听到这话,高建国松了口气。这样循序渐进地结束,比突然停止要好得多,大家心里能有个准备。
“也行。”
高建国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今年大伙儿跟着你,确实都赚了些钱。家家户户的,少说挣了几十块,多的挣了好几百。就算现在一天只能捞个一两百斤鱼,那也比在家里猫冬强多了。大家伙儿心里都有数,都念着你的好呢。”
高建国的话,让陆铮心里一暖。这些天听了太多风言风语,还是高叔这样明事理的人,能说到他心坎里去。
“高叔,应该的,大家伙儿辛苦一个冬天,总得有点盼头。”
送走了高建国,陆铮一个人坐在拖拉机上,望着冰封的河面,眉头却再次紧锁起来。
村里人的好意和理解,并不能解决眼下的困境。七千斤的缺口,像一座大山压在他心上。
东大河是指望不上了,必须得留下些鱼苗子,不然来年春天就真成了死水一潭。竭泽而渔的道理,他懂。
那鱼,该从哪儿来呢?
陆铮的脑子里飞速地转动着,一张地图在脑海中缓缓铺开。石砬子村的东大河,其实只是乌裕尔江的一条不起眼的小分支。乌裕尔江,那才是一条真正的大江,浩浩荡荡,绵延数百里。
有水就有鱼,大江里的鱼,肯定比这条小分支多得多。
一个念头,如同冰层下的一股暗流,猛地涌了上来。
去乌裕尔河沿岸的村子看看!
他立刻发动拖拉机,朝着马大勇家的方向开去。
这事儿光他一个人不行,李金生脑子活,马大勇有力气又靠得住,他们俩个负责收他来负责送。
年前最后一单生意,得尽快做个了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