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铮踩着夜色回到家,肩头落着一层薄雪。
一进屋就看见宋棉棉坐在炕上,炕桌上打着两盏油灯,在桌面上画着什么。
见他进来,她扬起头,眼角弯了弯:“回来了?灶上温着汤,先喝一碗暖暖。”
陆铮没动,在炕沿坐下,把白景明那边的事一五一十讲了。
宋棉棉听完,笔尖停了停。
“八斤放一个篮子,二十斤分四个篮子?”
“对,白主任说老干部们节俭,不讲究排场。”陆铮顿了顿,“他还说,用一个篮子装满就行。”
宋棉棉放下笔,摇了摇头:“话是这么说,可篮子不能做得随便。”
她把画了一半的纸推到他面前:“你想,篮子要是粗糙毛躁,边角扎手,提起来歪歪扭扭,人家只会觉得咱们做事不稳妥。菜再好,也要被篮子拖了后腿。”
陆铮低头看去,纸上是一只圆口提篮,提梁比寻常的宽,篮沿编成一圈小小的菱花边,旁边还细细标了尺寸。
“提梁缠一圈红布条,看着就喜庆。篮底铺一层干净的油纸。”宋棉棉指着图,“八斤的那种,里头用柳条隔成四格,西红柿、青椒、黄瓜、韭菜各占一格,不压不磕。二十斤的单品篮子,口要更深,一样一篮,摆出来红的绿的,看着上档次。”
陆铮越看越佩服,咧嘴笑了:“画这么细?”
“细点,编筐的人才能看清楚。”
宋棉棉捏了捏他的手背,又随口问,“对了,白景明除了厂里这笔,还有没有给你介绍别的客户?”
陆铮苦笑:“就是之前那个灯泡厂,要一千五百斤。我早就送过去了,后头没别的了。”
宋棉棉靠在被垛上,慢慢转着手里的铅笔,沉吟道:“药厂人不少吧?车间多,工人也多,福利一向比别的厂子好。年底发鱼、发菜,正合适。你想办法跟药厂搭上线,实在搭不上,就拿着蔬菜,把前头几个领导家里跑一跑。”
陆铮先是一愣,随即眼睛亮得惊人。
“药厂!”
他恍然大悟,“对呀!药厂福利可好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他一把将宋棉棉搂进怀里,在她脸上连着亲了好几口,响亮得连灶房里的张翠莲都听见了。
“媳妇儿,你可太厉害了!”
“行了行了。”
宋棉棉被他胡子茬扎得直躲,笑着推他,“说正经的。东大河里的鱼,也快被咱们捕得差不多了。药厂这批,怕是年前最后一个大单,能拿下就拿,拿不下也别强求。”
“嗯。”
“接下来最要紧的是蔬菜。过年前这半个月,咱们家得囤菜。”
陆铮的笑慢慢收了,低头看着她,眼里全是心疼。
“媳妇儿,辛苦你了。”
他声音放得很轻,“娘说了,从现在起,你就专心种菜,家里别的事你不用操心。平时身边得有人跟着,我不在家,你也别往外跑。种菜耗灵力太多,我怕你身体受不住。”
他犹豫了一下:“要不,把老人参精接到家里来?有他在旁边看顾,我也放心。”
宋棉棉摇摇头,眉眼里带着笃定:“我心里有数。我现在木系异能已经到了四级,种这点菜,还是小菜一碟。”
“四级?”陆铮不解,“跟从前二级,有啥不一样?”
宋棉棉眨眨眼,嘴角翘起一点神秘的弧度:“来年开春,你帮我找果树,你就知道了。”
她明摆着要卖关子,陆铮便不追问,只低头笑了笑:“好,我拭目以待。”
第二天一早,陆铮揣着那张图纸,径直去了马棚。
秦明山正在屋里劈柳条,看见陆铮有些意外:“今天不是要收筐,你又来干啥?”
陆铮把图纸摊在他膝盖上:“秦大爷,帮我做点精细活。”
老把头接过去,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纸面上顺着线条描了一遍,忍不住“咦”了一声。
“这提梁加宽,边上还编个花边……好看是好看。”他抬头,“做一百个这样的,你要它干啥?”
“城里供销社一个领导要的。”陆铮面不改色的找了个由头。
秦明山不是爱追根问底的人,又低头研究了一会儿图纸,点点头:“这个好做。可一百个,有点费时间了。我一天最多做三个。”
陆铮心算了一下,一天三个,三十几天,赶不上。
“我另外再找几个人。”他说,“只是有件事,您得帮我捂着点。这篮子的事别在村里提,人家问起来,就说是供销社的单子。”
“嗯,知道。”秦明山答得干脆,“你这孩子,做事有分寸。”
陆铮松了口气,又补充道:“还有,家里之前收的柳条筐,暂时不收了。您跟大伙儿也递句话,把手里的筐都交了,就先停手吧。”
秦明山没多问,只点点头。
陆铮又挨家去找了三户手巧的老人。
三家人拿着图纸,同样看得啧啧称奇,同样问了一句“这是做啥用的”,也同样被他“供销社领导要的”这句话糊弄了过去。
篮子比普通柳筐复杂得多,价钱也跟着涨了。
“每个三毛。”陆铮和三户人家一个个谈妥。到秦明山那儿,他刚把钱摆出来,老头脸一沉,手一挥:“你收起来,我这份不要。”
“秦大爷……”
“要钱就别找我。”秦明山打断他,闷头劈起柳条,“年夜饭你不是说了要请我?吃你一顿,比什么都强。”
陆铮看着老人倔强的侧脸,没再劝,心里却暗暗记下了这份情。
腊月二十,天还没亮透,陆铮穿戴整齐,开着拖拉机进了城。
下午他回来了,脸上掩不住的喜色,进院门就喊:“棉棉,签下来了!”
宋棉棉从屋里走出来,披着袄子,手里还捏着一根刚挂上藤的黄瓜。
“药厂?”
“药厂。”
陆铮把订单拍在桌上,“一万斤鱼,腊月二十八之前交齐,价钱也谈拢了。”
宋棉棉拿起订单看了一遍,嘴角弯了弯:“好。”
“蔬菜那边,国营饭店、周辉还有两家领导那边都来了消息,从今天开始每天五百斤,你得帮我进城送货。”
陆铮看着她,既高兴,又心疼:“五百斤……”
“放心。”宋棉棉朝他笑,“我说了没事。”
话是这么说,接下来的日子,陆家小院还是忙得人仰马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