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停在大队院门口,陆铮牵着骡缰绳,宋棉棉往车上铺厚棉被,把底下装西红柿酱的罐子遮得严严实实。
两人收拾妥当,陆铮挥了挥鞭子,骡车缓缓动起来,顺着土路往村口走。
路上不少村民正蹲在墙根晒太阳,瞧见这辆骡车,全都停下话头,抬眼望过来。
棉被鼓鼓囊囊,看不清里面装的啥,只晓得宋棉棉两口子最近往外跑得多,之前山楂糕那笔买卖,给大队挣了三百块的事,早就在村里传遍了。
“看,宋棉棉又拉东西往外头送了!”
“听说山楂糕卖了大钱,整整三百块进大队账了,你说这钱年底能不能分给咱们?”
旁边一个老汉磕了磕烟袋,开口接话。
“大队长前几天说了,这笔集体收入留着来年买种子、添农具,不能随便分。”
人群里一个中年妇人撇撇嘴,声音拔高几分。
“凭啥全留着?宋棉棉现在又是中药采集员,还是信用社代办员,本事多着呢!她凭啥拿着大队名头出去卖货?谁允许她干这个买卖的?”
另一个汉子往前挪两步,眼里满是贪婪。
“要是大队把山楂糕配方给我,我也能熬山楂糕拉去城里卖,我照样能挣钱!”
“你们别想得太简单,”
有人压低声音,故作看透一切,“宋棉棉自己会做山楂糕,打着大队的幌子往外跑。她说卖三百斤就是三百斤,说五百就是五百,账还不是她一张嘴说了算?”
这话一出,边上人跟着附和。
“可不是嘛!之前采药那事儿不就是?听说采了五十多斤草药,上交大队只有三十斤,剩下二十斤卖的钱全落她自己兜里了!谁能保证这次山楂糕不是这么干的?”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周围几个人一下子恍然大悟,交头接耳,“嘴上说是帮集体挣钱,暗地里给自己捞好处,心思可真重。”
闲话越传越歪,一群人越说越激动,呼啦啦一股脑往大队部冲,去找高建国。
“大队长!以后山楂糕不能只让宋棉棉做!大队统一收山楂,大家伙一起做,大队统一拉出去卖,挣的钱全村一起分!”
高建国正坐在桌前整理账目,听见吵闹声,放下笔站起身。
“不行,这么做不合规矩。咱们村搞副业不是这么干的。你看白塔公社那个粉条作坊,村民去作坊上工拿工分,粉条卖出去的收入全部归集体,等到年底,按公社规定分粮分红。作坊有固定人手,统一管理,不能谁想做就做。”
这话没能劝住众人。
“凭啥宋棉棉一个人富,咱们守着穷日子?集体挣的钱又不落到咱们个人头上!”
“她能出去卖货,咱们凭啥不能跟着沾光!”
吵嚷声一浪高过一浪,院子里乱成一团。
高建国看着眼前这群胡搅蛮缠的村民,胸口起伏,火气直往上冒。
“副业才刚起步,好不容易有人帮村里蹚开路子,你们不想着搭把手支持,反倒在背后扯后腿!”
人群里有人听不进去,脑子一热,弯腰捡起地上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抬手狠狠甩了出去。
“咚!”
一声闷响
鲜红的血珠瞬间冒了出来,顺着高建国的眉心、鼻梁缓缓往下淌。
原本闹得沸反盈天的大队院,骤然死一般寂静。
刚才还争先恐后起哄叫嚣的村民,一个个像是被掐住了喉咙,声音戛然而止,脸上的亢奋瞬间褪去。
高建国身形微微一晃,抬手按住伤口,指尖被鲜血染红。
彭明达从办公室冲出来,快步扶稳高建国,一边慌忙从兜里掏干净手帕按住伤口止血,一边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破口大骂:
“你们疯了?!居然敢动手砸人?这是想行凶伤人、无法无天是不是!”
“村里好不容易有一条挣钱的路子,有人愿意带头铺路、担风险、跑销路!你们不感恩就算了,眼红嫉妒、造谣挑事,现在居然敢动手打人!”
人群慌乱,所有人下意识往后退缩半步。
刚才扔石头的那个人更是把头埋得低低的,拼命往人群里缩,生怕被揪出来。
没人敢承认,也没人敢吭声。
院子最后方,不起眼的角落里。
顾承骁单手轻轻揽着宋天娇的肩头,将她半护在怀里,身形隐在人群阴影里。
他垂着眼,看着前方混乱狼狈的场面,唇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低声凑在宋天娇耳边,语气慵懒凉薄。
“宝贝,这下解气了吗?”
宋天娇眼底藏着压不住的快意,脸上却故意装出几分害怕的模样,小声回道:
“闹成这样,村里人都对宋棉棉有意见了。她这次名声,算是彻底臭了。”
顾承骁眸光沉沉,淡淡摇头。
“不是她臭了,是人心本质就是贪婪。”
这场闹事看似是村民自发不满,实则是人心贪婪作祟,而他不过是暗中顺水推舟,轻轻撩拨几句,就搅得全村人心大乱。
他就是要毁掉宋棉棉在村里的口碑,毁掉她辛苦搭起来的副业根基,让她在石砬子村寸步难行。
看着眼前乱糟糟、丑态百出的村民,顾承骁眼底的算计愈发幽深。
前方,彭明达给大队长止血过后,依旧怒气难平,转头狠狠扫过全场。
“你们一个个摸着良心说话!”
“山楂糕的白糖、材料、销路,哪一样是村里出的?全部是宋棉棉自己想办法!”
“人家尽心尽力带着村里挣钱,你们倒好,恩将仇报,张嘴就污蔑人家私吞、牟利!”
不少本来只是跟风起哄的村民,此刻心里已然开始打鼓,左顾右看。
高建国忍着额头的刺痛,拿开染血的手帕,脸色铁青,眼神锐利如刀,缓缓扫过全场。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里,把所有规矩给你们讲透!”
“白塔公社粉条作坊,集体经营、集体出力、集体入账,村民上工拿工分,年底统一分红,这是公社定死的规矩!”
“咱们村的副业现在才刚刚起步,没有资金、没有门路、没有渠道!是宋棉棉一步步闯出来的路子!”
“别人辛辛苦苦开路,你们不帮忙、不支持,反倒躲在后面造谣、挑刺、扯后腿!还敢动手伤人?!”
有人不死心,小声嘟囔:“可凭啥好处都让她占了……我们只能看着……”
高建国气得冷笑一声,目光凌厉。
“好处?她担风险的时候你们在哪?她跑城里对接销路、看人脸色的时候你们在哪?”
“现在路子通了、钱看见了,你们就眼红了?就想不劳而获、平分好处?天底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