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驶入北陵市区,天上细碎的雪粒渐渐变成雨夹雪,密密麻麻落下来,打在脸上又湿又凉,透着刺骨的寒意。
路边,周辉搓着冻得发红的双手,看见陆铮和宋棉棉的身影,连着打了三个喷嚏。
“你们可算到了!”
周辉吸了吸鼻子,语气带着无奈,“我在这儿等了一上午,人都快冻饿僵了。”
他利落跳上骡车边的板车,抬手往前一指。骡车顺着他指的方向,拐进一条铺着煤渣的窄巷。
巷子尽头是一排规整的红砖居民楼,墙根下整齐码着一排排蜂窝煤,家家户户窗户外都焊着铁栅栏,栅栏上整齐摆着越冬的大白菜,是城里家属院最常见的模样。
“到地方了。”
周辉纵身跳下车,从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晃了晃。
“这是我爷爷奶奶的老房子,他们现在跟着我大伯养老,房子空着没人住,一直归我用。”
宋棉棉抬头打量着楼房。三层红砖小楼,每层四户,楼道里挂着昏黄的白炽灯,光线柔和。
楼道墙面上嵌着整齐的暖气片,角落还摆着酸菜缸,缸里的酸菜水没结冰。
光是这一点,就能看出院里的锅炉烧得极旺。
周辉领着一行人上了二楼,钥匙转动,房门推开的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气扑面而来。
屋内收拾得干净利落,水泥地面擦得油光发亮。
屋子正中央摆着一张实木圆桌,四把木椅整齐归位。桌面、茶几、地面上,散落着不少牛皮纸、裁纸刀、铅笔,都是现成的包装工具。
“这房子七十五平,三居室。”
周辉随手把棉袄扔在沙发上,“我爷爷以前是棉纺厂副厂长,单位分的福利房,当然留给自己一间大的。后来我大伯分了更大的房子,把二老接过去住,这房子就一直空着给我暂住。”
“你们先歇着,我简单做点晚饭。”
说完他转身扎进厨房,锅铲碰撞的叮当声很快响起。
宋棉棉没跟他客气,带着陆铮、小灰走进屋里。三间屋子格局分明,主卧一张双人床,次卧一张单人床,最里侧的小房间堆满杂物,空间宽敞够用。
“干活吧。”
陆铮开口,拿起桌上的裁纸刀,按着宋棉棉提前规划好的尺寸,精准裁切牛皮纸,动作干脆利落。
宋棉棉负责切块分装山楂糕,动作熟练均匀。
小灰负责包装,码好夫人山楂糕,再用麻绳细细捆紧。
厨房里很快飘出浓郁的香气,周辉端着一大盘蛋炒饭走出来。
“条件简陋,凑合吃点。”
他转身又折返厨房,端出一碟切好的西红柿,表层撒着一层细白糖,酸甜的汁水慢慢渗出来,看着格外诱人。
宋棉棉眼神一亮,不可置信道:“这个季节还有新鲜西红柿?可不常见啊。”
周辉扒着米饭,吃得含糊不清,“白鹤招待所接待外宾用的,是南边来的蔬菜,金贵得很。我大姑托关系才弄出来一点,你们今天跟着沾光了。”
宋棉棉夹起一块西红柿,入口清甜多汁,酸甜的口感在舌尖散开,格外爽口。
她慢慢咀嚼,状似随意开口:“我前阵子进山采药,在北山深处碰见一位隐居的老人家。”
周辉抬头看来:“深山里还有人住?”
“嗯。”
宋棉棉点头,语气平淡,“那地方有天然温泉,外头大雪封山、天寒地冻,温泉附近却温暖如春。”
“那老人家在山脚开了菜地,一年四季常青,寒冬腊月也能结出新鲜蔬菜。”
周辉手里的筷子瞬间悬在半空。
“可惜了。”
宋棉棉轻轻叹气,语气带着惋惜,“进山的路太难走,地势险峻,一般人根本进不去。不然的话,每个月运个十斤八斤新鲜西红柿出来,根本不愁卖。”
周辉猛地一拍桌子,语气急促:“真的假的?你没骗我?”
“我骗你做什么。”
宋棉棉神色真诚,不掺半点虚假,“那老人家白胡子垂到胸口,在山里住了七八十年。我还跟他买了一些西红柿,不信你问他们俩。”
陆铮点了点头:“买了不少,吃不完都熬成番茄酱。天冷早起做饭太麻烦,下个面条、煮个汤,跟夏天一样鲜。”
周辉眼珠飞快转动,心思彻底飞了,连眼前的饭菜都没了滋味。
宋棉棉见状不再多提,低头安静扒饭,点到为止,不多废话。
晚饭过后,四人围着圆桌继续赶工包山楂糕。
周辉满脑子都是深山温泉、四季菜地、寒冬西红柿,心思飘忽不定,干活频频走神,好几次切山楂糕都差点切到手。
两百斤山楂糕,四人忙活到后半夜,才全部打包规整、捆扎完毕。
周辉长长舒了口气,往沙发上一瘫。
“搞定,睡觉。明天我来联系人对接销路。”
宋棉棉走进主卧,陆铮紧随其后,反手轻轻带上房门。
“温泉的事,故意说的?”陆铮压低嗓音。
“嗯。”
宋棉棉闭着眼应声,“他明天肯定会主动找我,商量进山运菜的事。”
陆铮低低笑了一声,侧身躺下。暖气烘得人浑身慵懒,暖意绵长,两人很快闭眼入眠。
外屋沙发上,周辉却彻底失眠了。
他翻来覆去辗转难眠,眼睛死死盯着天花板。
大雪天的温泉、四季常青的菜地、稀缺的新鲜西红柿,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天大的商机。
次日。
周辉顶着一对浓重的黑眼圈,将一沓整齐的钞票拍在桌面上。
“一百二,你数数。”
宋棉棉随手清点一遍,抽出两张递了回去,语气干脆:“多了,这两张抵包装纸和耗材钱,不能让你白搭成本。”
“你跟我客气什么?”
周辉直接把钱推了回去,“都是自己人,谈成本就见外了。”
宋棉棉看了他两秒,不再推脱,把钱收好。
“行,我记着这份人情,以后你有需要,我随叫随到。”
“这才对!”
周辉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身子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底气十足,“跟你说,这山楂糕我手里有稳定销路。下次别做两百斤了,直接来五百斤。”
宋棉棉刚端起水杯,闻言差点呛到,抬眼看向他:“五百斤?这么多能全部卖完?”
周辉笑得胸有成竹,指尖轻轻点着桌面:“你是不知道我手里的人脉,我们家亲戚多,大都在厂里工作。采购那边的情况,我熟得很。这点量,根本不算问题。”
“一斤一斤的零卖,我赚得有限,不如找工会、后勤什么的,马上过年了总得发点福利吧。这200斤总共才400包,纺织厂那么多人,哪够分啊。
你们把牛皮纸带回去,下回都弄好了一块送来。五百斤也只是开胃菜,就怕你手里屯的山楂不够数。”
宋棉棉垂眸沉默,心里透亮。
周辉这是在展露自己的人脉渠道,同时也是在试探她的产能和供货能力。
她抬起头,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不是我不想做,是糖不够了。”
“五百斤山楂糕,需要750斤山楂跟200斤糖,山楂我还有,但是200斤白糖,你得帮我想办法。”
周辉闻言也皱起眉,挠了挠头,犯了难:“我零散找点还行,2百斤我这边也凑不齐。”
宋棉棉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看似随口自语,实则句句提点:“你人脉广、路子多,食品厂、果脯厂、药厂做蜜丸,哪个不需要大量白糖原料?”
“这些厂子都有专属糖料配额,你好好想想办法,总能匀出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