骡车轮子碾着土路,走了四十分钟才赶到白塔公社。
宋棉棉握着车把,动作熟练,稳稳将骡车停在收购站门口。
一停车,程有春就从院里走了出来。
“程大爷。”
宋棉棉笑着打招呼,侧身让出身后的人,“这是我婆婆,我今天把她也带来啦。”
程有春目光落在张翠莲身上,往前快走两步,脸上露出熟稔的笑。
“哎呦,大妹子,多少年没见了!你身子骨看着还硬朗得很。”
张翠莲朗声大笑,眉眼舒展,半点不见局促。
“老程大哥,我身子挺好,没啥毛病。你倒是没变样,精神头一直这么足!嫂子身体咋样?冬天还喘不?”
两人都是旧识,随口几句寒暄,气氛热络又自然。
简单叙完旧,宋棉棉直奔正题,说话干脆利落。
“程大爷,我们今天过来,主要是想去信用社存钱。”
“陆铮跟我说,信用社都有任务,我们家的钱存哪都一样,既然咱家小妹夫在信用社上班,我们干脆就存这边。”
“就是不知道,我们俩会不会给小妹夫添麻烦。”
程有春听得眼睛一亮,当即摆手大笑。
“这话说的外道了!啥麻烦不麻烦的,这是自家人互相帮衬。”
“那小子年年被任务压得头疼,你们肯来这边存,是帮他大忙,他感谢你们还来不及呢!”
说完,他主动抬手引路。
“走,我带你们过去,几步路的事。”
一行人顺着街道走到公社信用社门口,还没进门,屋内传来的训斥声就清晰飘了出来。
白主任的声音严厉,带着压不住的焦躁。
“全年储蓄任务,就剩不到两个月收尾!你手里负责的大队,必须想尽办法补齐缺口!”
柜台里,楚家明垂着脑袋,语气满是无奈。
“主任,全县十八个公社,总分摊七万五储蓄任务,单单我们白塔公社就摊了一万八。”
“全公社十二个大队,镇中心三个大队底子厚,一队三千块钱的任务轻轻松松就完成。就我手里的七大队、石砬子村,是全县出了名的穷,尤其是石砬子村,没有副业,今年收成还不好,饭都吃不上,拿啥存钱啊?”
楚家明越说越委屈,忍不住小声辩解。
“这反正咱们公社总储蓄已经超额达标了,四舍五入,我也达标了。”
这话彻底惹怒了白主任。
“你说的轻巧!评先进、拿表彰、年底定级,看的是两条硬指标:第一整体超过前年的30%,第二所有大队全部达标!”
“别人都完成了,就你手里两个大队拖全公社后腿!总数据再好,也被你拉得拿不到优秀名额!你自己想办法解决!解决不了,来年你就去给我看大门打更去!”
啪的一声,桌面拍响。
屋外的程有春听得一清二楚,脸色难看。
宋棉棉侧头,轻声开口询问。
“妈,我们石砬子村的储蓄代办员,现在是谁?”
张翠莲一脸茫然,皱着眉回想半天,拿不准主意。
“我也记不太准,好像最开始是高大队长兼任?后来又换成他闺女?这两年村里没人提,我都糊涂了。”
程有春心里飞快盘算。
他清楚宋棉棉和陆铮的本事,之前在他这里换的钱跟票就好几百,后来他帮忙介绍了洪斌。
洪斌第一次就是收了三头狼,狼倒是不贵,60一头。后面两个人交易了啥,他不知道。
但是洪斌委托他代为保管的是一张自行车票跟1千200斤粮票。
票子都这么多,说明给了洪斌一个他这小小收购站收不了的大货。
这么一想,程站长心里火热起来。
这两口子手里肯定攒着不少积蓄。
石砬子村年年完不成的定额任务,1000块钱对旁人来说那是天大难题。
这小两口,根本不值一提。
想通关键,程有春心里立马有了主意。
“你们俩在这等会一会儿,我进去看看。”
程有春让宋棉棉婆媳二人在门口等着,他推开门进了信用社。
没有两分钟,程有春走了出来,笑着看向张翠莲。
“大妹子,你好几年没来镇上了吧?砖厂这边新开了一家国营饭店,味道不错。正好到饭点了,我做东,请你们吃饭。”
张翠莲一脸受宠若惊,摆手连连推辞。
“别别别,老程大哥,这哪好意思让你请客!我们就是过来办点小事,咋能让你破费!”
宋棉棉看出程站长这是有其他的打算,大概,是想让自己当那个所谓的代办员,帮他女婿解决业绩问题。
笑着挽着张翠莲的胳膊,手指暗暗掐了她一下,语气随意又温柔道:
“妈,你们都是老熟人了,今天难得碰面,正好跟着程大爷叙叙旧。我早上没吃饱,尝尝白塔公社的饭店的味道……。”
张翠莲被儿媳劝住,这才不再推辞,跟着两人往白塔砖厂饭店。
四人一行来到白塔公社新开的砖厂,厂门口旁边就开了一家饭店。看着有7间房那么大,檐下挂着四个红色幌子。
四个幌,是大饭店,客人想吃什么都能做。
进了饭店,还没到饭点,里面已经有两桌客人了。
闻着屋里的味道,宋棉棉就已经确定,这家饭店的菜绝对牛。
程有春把菜单递给张翠莲。
张翠莲当了一辈子的家庭妇女,从来没有来饭店吃过饭,哪敢随便点菜,连忙推给宋棉棉。
“棉棉你点,我不会点。”
宋棉棉也不客套,干脆利落报菜名。
“一份地三鲜,一份油炸花生米,四份米饭。”
程有春一听,立马摇头。
“都是素菜,哪能这么吃!必须来个荤菜,侄媳妇儿,你点个鱼,再点份肉。”
张翠莲赶紧拦住。
“不用不用!这两个菜都是油大的,足够吃了,老程大哥,你挣钱也不容易,够吃就行。别浪费钱!”
两人互相推让,一旁的楚家明见状,嬉皮笑脸的凑过来。
“你们不点,我来点。
服务员,给我们这桌加一份溜肥肠,再来一个汤!”
溜肥肠、地三鲜、油炸花生米、老黄瓜鸡蛋汤。
饭店用的是直径30厘米,12寸的大盘子,菜码大的惊人。三菜一汤端上桌,就把桌子占满了。
饭桌上,程站长也不绕弯子,直接告诉楚家明,宋棉棉婆媳的来意。。
“家明,你陆婶儿跟弟妹来办事儿的,刚才听说你们主任说什么储蓄任务的,咋啦,出了什么事儿吗?”
楚家明放下筷子,叹了口气,把里面的弯弯道道如实道出。
“现在政策虽然取消了硬性固定任务,但县里考核没松。”
“白塔公社副业多、底子厚,被县里硬摊一万八的储蓄任务。十二个大队,石砬子村年年垫底。”
“去年全公社整体超额完成,就我们村一千块定额没达标。整体成绩再好,也被这一个缺口拖了后腿,我被白主任当众狠狠骂了一顿。”
“今年再完不成,年底直接扣光绩效,大概率要被调去守门打更。”
程有春闻言,顺势追问。
“你不是给石砬子村代办员送香皂、烟丝这些福利?咋没人帮你顶一顶任务?”
楚家明满脸无奈。
“去年的代办员完不成任务,臊得慌,年底直接辞了。”
“年初我就去石砬子村问过,没人愿意接这差事。以前高队长还能帮我做做工作,今年高队长看见我,都躲着走。”
“唉,白主任还让我再去你们村做做工作。我连代办员都找不到,咋做工作啊……”
宋棉棉放下筷子,抬眼一笑。
“既然没人做,那我想试一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