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天光大亮,院里炊烟袅袅升起。
宋棉棉收拾好现金和粮票,转头就跟张翠莲说起出门存钱的事。
一听要去信用社开存折,还要写自己的名字,张翠莲当场连连摆手,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不去不去不去!”
“存啥我名下!钱都是你跟陆铮上山打猎、采药辛苦挣来的,我一把老婆子,天天在家做饭看孩子,啥力气活都没出,我哪能拿这个钱!”
张翠莲心态实在,以前家里穷得锅底朝天,一年到头见不到几张整票子。这么大一笔钱放她头上,她心里发虚,压根不敢接。
“要存就存陆铮名下,他是家里的男人,理所应当。我老婆子,半截入土的人了,不配有存折。”
宋棉棉耐心,把道理掰开了揉碎了说给张翠莲听。
“妈,家里你是长辈,是当家的。咱们家第一张正规存折,必须写你的名字。这叫什么,这叫开个好意头。”
张翠莲还是执拗的拒绝,“不行不行,存我这里,我心里不踏实,得一天翻看个一百八十遍,再弄丢了……”
宋棉棉噗嗤一笑,婆婆这个反应还真就是有点可爱了。
她已经想象到,婆婆三更半夜不睡觉,爬起来翻墙盗洞的拿出藏起来的存折看。
“哈哈哈,妈,我是觉得钱全部堆在一个人名下不安全。万一存折丢了、受潮、烧了,或是信用社那边有变动,咱家的积蓄不是一下子就没了么。”
“以后家里的存折,你一份、我一份、陆铮一份,分散开着藏起来,是不是更安全?”
张翠莲愣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
她脸上的局促慢慢散去,换成满脸欢喜。
“你这孩子,心思就是周全。行,妈听你的,跟你去信用社存钱去。”
婆媳俩简单收拾一番。
张翠莲特意换了一身陆铮、宋棉棉办喜酒那天穿的新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还抹了许久没用的头油。
陆铮早就把骡车套好,驾着车,带着婆媳俩下了山就去上工去了。
这会儿正是农闲时节,村里不用下地干活挣工分。
大部分村民们要么在家糊纸盒,要么结伴去石场打零工。
大队部院子里的棚子下,大家三五成群扎堆坐着,一边唠着嗑一边忙活着手上的纸盒
骡车停在大队部门口,众人一眼就看见穿戴整齐、气色极好的张翠莲。
“翠莲嫂子,今天收拾这么利索,这是要出门走亲戚啊?”
这话一出,好几道目光齐刷刷投过来。
之前全村人都笑话陆家,说陆铮娶了个娇媳妇,不肯下地、不肯上工,花钱娶回个祖宗在家供着。
今天张翠莲、宋棉棉婆媳俩穿戴整齐,一副要走亲戚的样子。
张翠莲环视一周,见村里许多爱说闲话、喜欢背后笑话人的碎嘴子都在。
不由得挺了挺腰杆,脸上带着藏不住的笑意,大大方方开口。
“不走亲戚,我跟我儿媳去白塔镇的信用社存钱。”
众人手上动作一顿,纷纷露出或惊讶、或嫉妒、或不质疑的表情。
“存钱?你们家最近捡到金元宝啦?”
“有多少钱啊,还特意去趟信用社?信用社一块钱都能存,十块八块的跑一趟,没必要了哈。”
张翠莲今天难得扬眉吐气一场,自然要好好地显摆一番。
“十块八块咋了?那也是自家赚得辛苦钱。”
“主要是我家儿媳孝顺,非说要给我开个存折,钱存我名下。”
“哎呦,我活大半辈子,从没拥有过自己的存折。虽说就几十块钱,不多,但也是孩子们的心意,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一出,周围瞬间安静一瞬,紧接着满是羡慕的唏嘘声。
“哎哟,那可真厉害!”
“这年头谁家钱不是攥在男人手里?还有儿媳妇主动给老婆婆存钱开户的?”
“翠莲嫂子你这是修来的福气!”
有人羡慕,自然有人酸。
旁边一个妇人捏着纸盒,撇了撇嘴,小声嘀咕:“能有多少钱,还特意去公社存,装模作样的。”
张翠莲耳朵灵,听得清清楚楚,却不恼,反倒笑得更得意。
“钱多钱少都是自家挣的,干干净净、堂堂正正。总比有些人天天背后嚼人舌根强。”
几句话怼得那妇人面色尴尬,低头不再吭声。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村民顺势吹捧起来。
“真要说,还是陆家娶的这个媳妇懂事孝顺。”
“之前大家都笑话陆家娶了个懒媳妇,现在谁还敢说?人家那是有本事,不用蹲地里受苦。”
“是啊,换谁家儿媳,能把辛苦挣的钱,存婆婆名下?”
一波夸赞听得张翠莲心里熨帖至极,脸上光彩越发盛。
她活这么多年,第一次在村口这群长舌妇面前,扬眉吐气。
显摆够了,宋棉棉轻轻拉了她一下。
张翠莲这才收敛笑意,跟着宋棉棉走进大队部。
高建国正在屋里对账,他媳妇坐在一旁纳鞋底。外面的话,两口子都听见了。
这会婆媳俩走进来,高建国的媳妇先忍不住开口,语气里满是酸意。
“哎哟,翠莲现在可是越来越有派头了。”
张翠莲也不藏着,笑着随口说道:“哪有啥派头,儿媳带我去公社存钱,开个个人存折。”
高媳妇手上针线一顿,眼神更酸了。
“哎呀,还是你有福气啊。我生了四个儿子,三个成家的,我从来没敢在任何一个儿媳面前这么扬眉吐气过。看着你这样,我都觉得解气。”
高建国听得一头雾水,抬头哭笑不得。
“你解啥气?人家翠莲跟你无冤无仇,你还吃上醋了?”
高媳妇翻了个白眼:“我就是羡慕!同样是当婆婆的,差距怎么这么大。”
宋棉棉眼见气氛不太好,赶紧说明来意:“高叔,麻烦开一张介绍信。”
高建国立马放下账本,提笔写字,一边写一边感慨。
“说句公道话,以前村里好多人笑话你们陆家。”
“都说小宋结婚之后不上地、不挣工分,是个懒货,说你们陆家花钱娶了个祖宗进门。”
“现在谁还敢乱嚼舌根?”
他把开好的介绍信递过来,语气诚恳。
“全村这么多媳妇,能自己挣钱、还愿意把钱分给婆婆存着的,就你一个。”
“旁人只会眼红,却没那个本事。”
张翠莲听得心里美滋滋,脸上却故作谦虚。
“都是孩子懂事,我就是跟着享福。”
话虽如此,眉眼间的骄傲根本藏不住。
拿着介绍信,婆媳俩再次坐上骡车,朝着公社方向赶去。
身后,大队门口的议论声依旧没停。
羡慕、嫉妒、不甘,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
有一种想法在村民心底悄悄发酵,那就是——
存钱,一定要存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