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这些人又回到北屋时,林守义已经摸到了西厢房门口。
他没急着进去,先贴在门板上听了一会儿,屋里没动静。
他摸出细铁丝,捅了两下,挂锁弹开。
推门进去,回手把门掩上,手电筒的光柱扫过去,整间屋子的东西一览无余。
他这才明白,罗二尧他们嘴里说的“货”是什么了。
南边一溜溜挤满了自行车,车把朝外,一辆挨着一辆。
他凑近看了看,漆面有些花,可车架没变形,轮圈没瘪,配件都齐全。
牌子很杂,有凤头的、有中字的,还有几辆印着樱花的日本自行车。
他数了数,一共十八辆,都有七成新。
他一看就明白,这玩意儿可不是正经收来的,是顺来的。
拿走拿走,心里想的是,这波算是黑吃黑。
靠里的墙一溜木架子,上面摆满了收音机。
大都是半新不旧,有矿石收音机,外壳有掉漆,可旋钮齐全;台式电子管收音机,旋钮有磨损,从外面看,没缺件。
有一台外壳侧面刻着个“王”字。
这些玩意儿都是紧俏货,是有钱人家才用得起,也是贼容易惦记的东西。
架子中层堆着布匹和旧皮草。
布匹是没拆封的,士林蓝粗斜纹布五卷,印花粗花布八卷,布头上还带着铺子的价签。
皮草乱七八糟一大堆,羊皮筒、兔皮袄、毛料大褂,还有一摞羊毛厚毛毯。
架子的下层摆着十多个铁皮印花暖水瓶,七八成新,还有成套搪瓷洗脸盆、和面盘、茶缸,摆得满满当当。
架子的旁边地上摆着十几双牛皮皮鞋,鞋底没怎么磨,鞋面有折痕,有的鞋里还塞着人家原来的鞋垫。
收完这几个架子,屋里空了一大半,就剩窗户底下的两只大木箱子了。
他走过去开锁开盖,里头满满当当全是洋玩意儿。
什么铜壳怀表、银壳怀表、珐琅小怀表,一块一块摞着,都有七八成新,品相还算完好。
第二个箱子也全是这类玩意儿,什么铜制指南针、折叠洋剃刀成套、铝皮洋烟盒、西洋雕花香水瓶、
赛璐珞雕花梳妆小匣,乱七八糟的,什么都有。
他拿起一块银壳怀表看了看,表盖内侧刻着“秉文兄惠存”几个字,是人家送人的礼,如今到了这儿。
收完两个箱子,林守义站在屋子当中,手电光照了一圈,心里头已经转开了。
这些东西,没有一样是正经来路。
自行车、收音机、怀表、布匹、皮草、暖水瓶,样样都是市面上走得动的货,样样都是别人家家里丢的。
罗二尧说“分批走鬼市脱手,把东西换成黄鱼银元”,说的就是这些赃物。
东厢房屋里,南边靠墙还是自行车,飞利浦进口自行车八辆,八九成新,漆面亮堂,链条上着油,
车把上的皮套没裂,一看就是保养得很到位。
旁边原木壳台式电子管收音机六台,八九成新,喇叭、旋钮原装完好。
再旁边是胜家脚踏缝纫机六台,八九成新,脚踏、皮带、线轴配件齐全,机头上的漆面都没怎么磨。
北边靠墙也是木架子,上面码着两卷直贡呢、六卷厚毛呢、三卷贡缎,都是没拆封的,布头上还贴着铺子的价签。
北边靠墙还码着罐装花茶六箱,哈德门、前门香烟十二箱整箱,都是没拆封的,箱盖上印着烟厂的戳记。
这玩意儿指定是抢来的,半道上整箱整箱搬,才能搬得出这个数。
林守义心里一琢磨就明白了,这屋的东西比东厢房上档次。
东厢房那些自行车是半旧车,收音机也是半旧的,怀表是零碎的,布匹是粗布;
这屋是飞利浦进口车、原木壳收音机、胜家缝纫机,布是直贡呢、厚毛呢、贡缎,都是正经好货。
而且东厢房那些东西,多少还有主家自个儿用的痕迹;这屋的东西,成色新、包装整。
偷是偷不来这么多、这么好的,多半是抢的。
那么后罩房又会有什么呢?
后罩房五间,两道门挂双锁。
林守义摸到西边第一道门,细铁丝捅了两下,锁开了。
推门进去,手电筒一扫,果然,这屋又不一样了。
东边靠墙是崭新的顶配凤头自行车七辆,漆面亮得能照见人影,车把上的皮套完好,辐条一根根锃亮。
旁边落地高端电子管收音机四台,木壳擦得油亮,附带备用电子管,装在纸盒里搁在旁边。
留声机四台,喇叭花口锃亮,配套唱片一箱子,箱子盖上印着洋文。
黄铜座钟六台,钟面擦得干净,钟摆还在晃。
进口罐装红茶六箱,封签完好;高档瓶装洋酒两箱,瓶口封着蜡。
西边是崭新组装好的胜家缝纫机八台,带原装工具箱、全套压脚配件,机头上的漆面没怎么磨。
这屋收完,他退出来,打开东边的第二道门。
这间屋子摆满了货架,货架上摆的全是木匣子。
他打开第一个,瑞士进口机械手表一匣子,有新有旧,都是皮表带。
第二个,银质西洋錾花烟盒一匣子。
第三个,袖珍单筒望远镜,原配皮套。
第四个,银柄西洋折刀。
第五个,盒装水银体温表、随身镀银小圆化妆镜。
往下,金尖派克钢笔带原装笔盒、雕花银质书签、镶银小相框、掌上西洋八音盒发条完好。
下一个,珠宝放大镜四个,铜框玻璃镜片。
下一个,镀银小糖罐、折叠柯达皮腔小相机四台,八成新,附带未拆封胶卷十三卷。
下一个,黄铜盒装西洋绘图仪器五套,八成新,配件齐全;西洋密封便携墨水壶六个,八成新。
下一个,袖珍气压计三个,崭新的;赛璐珞人造宝石胸针、耳饰一匣子,有新有旧。
下一个,盒装修表成套小工具三套;徕卡小型相机两台,九成新,原配皮套。
下一个,盒装西洋银质刀叉套装四盒;小型壁挂晴雨表四台,八成新。
下一个,镀银小冰桶、洋酒盅套件三套,八成新;进口手摇咖啡豆研磨机三台,八成新。
下一个,金丝边进口光学眼镜十一副,八成新;中型西洋八音匣两台,八成新。
林守义一边翻看,一边啧啧个不停。
这些东西,一样一样码在木匣子里,垫着绒布,搁得整整齐齐。
怀表、手表、相机、望远镜、八音盒、银刀叉、咖啡研磨机,全是洋玩意儿,全是值钱货。
他拿起一台徕卡相机看了看,皮套上的扣子还锃亮,镜头盖拧下来,镜片擦得干净。
又拿起一台八音盒,上了发条,叮叮咚咚响起来,声音清脆。
他赶紧拧停,侧耳听了听外头,没动静,才把八音盒放回去。
心里想的是,这回孩子们可有的玩了。
他退出屋子,把门重新锁好,站在后罩房廊下听了一息,前院北屋那边还有说话声,可没人往后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