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条斯理的声音又说:“二爷,要是城里面真有变,咱们手里这些车、后院那批货,要不要提前挪一部分出去?”
屋顶上的林守义听得一愣。
他转头又瞥了一眼黑乎乎的后院,货?
什么货?
他今天过来就是来摸底的,没想到还摸出这么一句话来。
后院他刚才在墙头上就瞧过,墙高门紧锁,黑沉沉的连一丝灯光都没有。
他来之前还想,车行能搞到的就是洋车和配件。
可现在听这意思,里头压着的东西怕是不简单。
煤油布匹?
油盐粮食?
还是有更值钱的玩意儿?
他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笔。
他大半夜的跑到这里来,原因不用多说。
无论他嘴上怎么嘴硬,其实心里都很清楚,只要他还往街上跑着去拉活,就躲不开这一行的把头。
就像人家刚才屋里说的一样,不管他拉的什么活,都是人家盘子里的菜。
人家自己人可以挑着捡着吃,就是不允许外人跑出来白吃,这是一种根深蒂固的行规。
德顺车行就是外二区的霸主。
屋里那个粗嗓门名叫罗二尧,河北沧县人,他自己不但有车行,这一片的大小车行,都得给他上份子。
这种人,一个招呼就能让巡捕拦着扣你的车子,你连个说理的地方都找不着。
罗二尧出自青帮,还是什么通字辈,地位还不低。
前世五一年镇反时期,他听别人提过一嘴,青帮的主要字辈,核心是二十四字,
清静道德,文成佛法,能仁智慧,本来自性,圆明行理,大通悟学。
而且青帮不是按兄弟排行,是师徒单传,一字一辈,讲究拜三师九代,不是洪门那种平辈兄弟制。
罗二尧是通字辈,辈分不低,手下徒弟一大串,车行、脚行、货栈,哪一行都有他的人。
林守义心里有数,这种人根子扎得深,不是你不抢车口的活就能绕得过去。
他拉车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实在不行该交的就交,北平城各行当的水都很深,不适合纠缠。
但他不想白交,他打算羊毛出在羊身上,先搞一波德顺车行的油水,以后交给他们的钱,都从这里面出。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罗二尧才开口:“先不挪。
这会儿挪,动静太大,反倒招眼。
等真到了那一步再说。
眼下还看不出准信。
乱归乱,前门、大栅栏这一片商号、会馆多,一时半会儿活计断不干净。
真到那一步,再分批走鬼市脱手,把东西换成黄鱼银元。
金银揣在身上,比什么都牢靠。”
他说到这儿,像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碗底磕在桌面上,轻轻一响。
那个慢条斯理的声音接着问:“那咱们收入低了这么多,孙巡长那边的份子要不要讲讲价?
再这么月月往外送,底下弟兄的嘴都快糊不住了。”
罗二尧打断说:“份子不能断。
这些官差都是喂出来的,断了月例,转头就能把咱们卖了。
可也别指望他们能护着咱们,真到了火烧眉毛的时候,谁都先顾自个。”
他顿了一下,又说,“孙巡长那边,照旧送。
不但照旧送,这个月还得比上个月多送两成。”
嘶哑的声音愣了一下:“多送两成?二爷,咱们进项都少了,怎么还多送?”
罗二尧说:“你懂什么。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把官差喂饱。
城里局势一天比一天紧,谁知道哪天就用得上他们?多送两成,买个心安。
真到了要递话、要通融的时候,人家念着这份交情,好歹给你留条路。
你要是这会儿去讲价,人家嘴上不说,心里记你一笔。
等真出了事,头一个拿你开刀。”
慢条斯理的声音说:“二爷说得是。
这钱不能省。”
罗二尧嗯了一声,又说:“警署那边我亲自去跑一趟,你们不用管。
你们把车口给我看紧了,该收的份子一分不能少,该盯的人也别漏了。
还有外头那些跑散口、拉野活的,都给我盯好了。
谁敢不交份子,就给他点颜色看看。”
林守义趴在屋顶上,听到这儿,心里动了一下。
跑散口的、拉野活的,说的不就是他这种人吗?
罗二尧的声音又传了出来:“行了,今儿就到这儿,我先回去了。
你们要吃要喝我不管,但该干什么心里都警醒着点。
后院还有货,可别出来什么漏子。”
随着屋门吱呀一声响,屋里涌出来一大批人,有近二十个。
前面有人打灯,一盏马灯,灯罩擦得挺亮,光柱扫在青砖地上,照出一片晃动的影子。
四个身穿劲装的汉子围着罗二尧走在前头。
罗二尧年近五十,个子近五尺八,肩宽背厚,骨架沉,穿一件深灰绸面棉袍,外头套着黑布坎肩,
腰里扎一条宽布带,脚上蹬一双黑布千层底棉鞋。
他走路的步子不快,可每一步都踩得实在,肩膀微微晃着,两只手背在身后,下巴微抬,一眼看去就不是个好相与的。
那四个劲装汉子一左一右把他夹在中间,个个二十来岁,短打扮,青布棉袄棉裤,裤脚扎着绑腿,
腰里鼓鼓囊囊的,明眼人都知道那是揣着家伙呢。
走起路来,两个人靠前,两只手垂在身侧,拇指勾着腰里的布带,眼睛不住往院墙四周扫;
后头两个人稍靠后一步,一只手始终搭在腰后头,像是随时能抽出什么来。
后头跟着十几个人,什么样的都有。
有几个是车行的伙计,穿着沾了油泥的短褂;有几个像是街面上混的,歪戴着帽子,叼着烟卷,走路晃晃悠悠的,
其中一个下台阶时还用鞋底碾了碾地上一截烟蒂,碾得碎碎的才迈步;
还有两个穿长衫的,夹着账本,腋下紧紧夹着,生怕掉了似的,一边走一边缩着脖子躲马灯的光,
像是怕人认出他们是谁。
这帮人前前后后簇拥着罗二尧,穿过二进院,往前院走。
有人一边走一边冲耳房喊“把菜赶紧端桌上去”,耳房屋里有人应了一声。
林守义伏在屋脊上没动,看着那盏马灯的光从前院晃到大门,听见顶门杠被抬起来的响动,
门板吱呀一声开了,一行人鱼贯而出。
不大一会儿,又都走了回来,只是少了罗二尧几个。
门再次关上,顶门杠重新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