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守义在桌案后坐定,蘸墨盒,拨算盘。
九月的晨光斜在粮食店街的青石板上。
整条街像一口熬干的锅,表面不沸,底下水汽全叫金圆券吸走了。
赵德厚站在门口,冲外头路过的六必居伙计抱拳:“常爷,今儿酱渣还留一筐不?咱后头碾坊的骡子缺口嚼头。”
那人停步,左手虚扶右腕回个拱手:“赵掌柜吉祥。
今儿渣贵了,按老价得搭半袋红粱,要不免谈。”
“成,下晌给你送去。”
赵德厚转头冲林守义喊:“守义,记上,六必居常爷,赊红粱半袋,折现洋两块四。”
林守义“嗒”一声拨珠,毛边账页上写:民国三十七年九月初x,收六必居常掌柜红粱半袋(后付),
折袁大头贰圆肆角,现洋栏。
他笔尖顿了顿——南城李宅那二十袋洋面走的就是现洋栏,上头查起来,账面上全按“官价折圆”糊弄。
街面渐渐热闹起来。
粮食店不过五百米长,北接大栅栏,南望珠市口。
路西自北向南,过裕丰恒便是几家杂粮铺,王家陆陈行、李记米面庄,皆半卸门板,货架空了大半截。
街心独轮车“吱扭吱扭”地响,卖水的挑子晃过去,卖油炸鬼的摊子在六必居墙根支开,油锅滋啦冒着烟。
摊主朝路过的军警样人抱拳:“长官,热乎的,算我请——”
那兵歪戴着帽子,没接油鬼,只瞪眼:“查囤粮,你这油锅底下没藏面吧?”
摊主赔笑:“哪敢哪,您搜,搜出一颗粮我认罚。”
那兵踹了油锅架一脚,走了。
九点多钟,街口晃进两个地痞,敞怀短打,腰里别着短棍。
进了裕丰恒不买粮,靠在柜台边上磕瓜子,朝赵德厚抱拳带损:
“赵胖子,今儿抽成呢?昨儿有人带句话,说你这儿洋面‘漏’了二十袋,得补个份子。”
赵德厚堆起笑,从袖里摸出两块大洋塞过去:“二位爷,刘掌柜是南边办货,面是他自个儿赎的,账上有。
这点茶钱,二位喝盅去。”
地痞接了洋钱,在掌心里颠了颠,啐了口瓜子皮:“行,记你人情。
下晌再来听信儿。”
说完晃着出了门槛,往施家胡同方向去了——
林守义想起蕙兰早晨念的“刘掌柜跑路”,心里冷笑:这世道,地痞比军警先闻着血。
十点过后,一队宪兵巡了过来,刺刀反光扎眼。
街面铺子齐刷刷卸了半扇门板装无事,六必居门口有人站在酱缸后头拱手:
“长官吉祥,小号遵限价,官牌挂着呢。”
领头的翻了翻账本样的东西,只看了两眼,懒得细查:“粮食店这段,昨儿征的洋面记上了,你们掌柜的别糊涂。”
六必居伙计应了声“嗻”,宪兵便往南去了裕丰恒。
赵德厚迎在门口,抱拳深拱:“长官辛苦,小号裕丰恒,账清人安,现洋交易按官折,金圆券堆在抽屉里没动过。”
宪兵扫了一眼柜台,冷笑一声:“限价是规矩,你们懂。
别叫咱二回上门。”
说完走了。
林守义的算盘珠拨得极轻。
他看着赵德厚送宪兵走出五六步远,心头浮起前世的旧账——这老家伙早就准备跑路了,
欠了他一个半月工钱没给,扔给他一串店面钥匙,说让他帮着看店,自己去外地进货。
结果仓库早就被搬空了,他还傻不愣登地守着空店,一直等到军管会接手,才知道什么都没剩下。
那段时间,家里日子有多难,想起来就是一肚子气。
他转头看向后院的仓库,觉得里面至少有一半该是他的。
赵德厚回来,嚷嚷:“守义,方才那袋样面我挪后头了,你记一笔损耗。”
“得嘞,鼠咬损耗,半袋。”
林守义眼皮子都不抬。
中午放饭,林守义端碗打了棒子面粥,蹲在六必居对面“庆和茶馆”的檐下喝。
茶馆木门半开,跑堂的提壶吆喝“三位爷里边请——”,里头八仙桌满座。
临窗一桌,三个老粮商拍着桌子:“金圆券今儿十块换不了一斤棒子面,前门黑市袁大头一块顶八十券!”
“珠市口那边,布匹换粮,一匹阴丹士林换三袋洋面,谁拿券谁孙子。”
“南城大户携金银坐飞机,咱这小户攥着券等死?昨儿我侄子说上头要再‘经济管制’,连首饰都查。”
另一桌年轻人压低了嗓门:“听说关外败得厉害,傅将军的兵都缩在城里,解放军到通县了……”
旁边老头咳嗽一声:“噤声,留神窗外有耳朵。”
随即抱拳朝门口一礼,“掌柜的,添壶高末儿。”
林守义喝完粥,把碗搁在茶馆门槛上,朝跑堂抱拳:“劳驾,谢了。”
跑堂还个拱手:“林账房慢走。”
傍晚收工,裕丰恒关板。
林守义把算盘、蓝布包袱交柜上锁好。
出裕丰恒门,粮食店的暮色里更乱了:酒馆“聚仙居”门口挤满了人,穿长衫的、短打的、背枪的混杂在一处,
门口伙计喊着“二两白干,一毛小洋,不收券!”
里头划拳声“五魁首啊——八匹马呀”混着酒香飘出半条街。
他没停步,往北走了几步,拐进大齐家胡同。
这会儿的大栅栏,能把骡车挤翻了。
胡同窄,晚风里卷着煤市街飘来的粥香。
他在一个推车卖杂粮的摊前停脚,抱拳:“孙爷,今儿红粱怎么算?”
孙老汉蹲在车边,左手握拳右手覆上:“林账房,您吉祥。
红粱一毛四斤,糜子一毛三斤,棒子面一毛两斤,只收现洋,券免谈。”
林守义掏出三毛银角子,递过布口袋:“红粱四斤,棒子面两斤,糜子三斤,凑齐。”
老孙过了秤,麻绳扎紧袋口递回:“得嘞,您慢走,回见您呐。”
“回见。”
林守义拎着杂粮,沿大齐家胡同往北,穿进煤市街。
煤市街四十九号,东南角蛮子门。
他推门进去,反身关上。
灶房里头蕙兰的风箱扯得呼嗒呼嗒响。
他瞥了一眼没过去,过了屏门进内院,走进正房。
外厅八仙桌边,安和正给安平分酱疙瘩,看到他进门,站起来喊爹。
里间传来安福的一声哭,随即是淑英在哄。
林守义把杂粮袋搁在外厅条案上,解了长衫扣子,换上一身居家衣裳。
刚坐到椅子上喝了口茶,苏蕙兰端粥盆进来,笑道:“哟,今儿回来挺早啊。”
“走的大齐家胡同,”
林守义回,“大栅栏儿挤。”
蕙兰看到条案上的布袋子,问:“买粮了?”
“嗯,”
林守义点头,“早起想喝小米粥。”
“行,明儿咱就煮。”
她把粥盆往八仙桌当间一放,转身又出去了。
西里间传来淑英轻拍安福的声音,哼着不成调的哄歌。
林守义抬眼,外厅梁上的影子晃着。
他摸向胸口那枚裂纹温着的玉扣。
赵德厚欠他的一个半月工钱、那串骗他守空店的钥匙、军管会接手时的空荡——
这世他要连本带利,从裕丰恒后仓一点点挪回来。
“爹,吃粥。”
安和捧了粗瓷碗递过来。
林守义“嗯”了一声,接过碗喝了一口。
心里拨着算盘:打明天起,裕丰恒后仓,该“漏”几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