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北荒的山谷,沈凡和孙满仓一路往南赶。罗睺和沈安在半道上接应,阿七提前往南岭方向探路去了。
五天后到了南岭地界。南岭跟北荒、东荒都不一样,满山遍野的竹子,路两边全是竹林子,风一吹哗啦啦响成一片。田里种的是水稻,一年两熟,塘里养着鱼,庄户人家房前屋后种着芭蕉和芭乐,看着比北边富庶不少。
阿七在竹林子外头等着他们。“祝管事住的地方叫竹海坞,在半山腰上,一整个山头全是竹子。她手底下有二十来号人,分成两班巡山。我摸进去转了一圈,山腰上有个竹楼,祝管事平时就在竹楼里待着。她每天傍晚出来巡一趟山,不带随从,一个人走一圈。”
“长什么样?”
“四十来岁,高个子,走路带风。头发用一根竹簪挽着,穿绿裙子,腰里挂着一串竹哨。”阿七说,“我蹲在竹林里偷看了她两回,她走路的时候鼻子一直在抽,像是在闻什么。”
沈凡想了想。“鼻子灵?那正好。我把茶花搓碎了撒在竹林里,她巡山的时候闻着了,自然会凑过来看。等她走到近处,我露面跟她谈。”
罗睺在旁边插了一句:“万一她动手呢?”
“她要是动手,你们在暗处盯着,冲出来拦一下。”沈凡说,“但尽量别打。吴通天说了这人有五成把握能谈成。能谈就别打。”
当天傍晚,沈凡摸到竹海坞外围。阿七指的那条巡山路线是从竹楼后头出发,往东绕一圈再折回来,全程大概小半个时辰。沈凡在路线中段找了块开阔点的空地,把几朵干茶花搓碎了撒在地上,又往四周竹叶上弹了些花末。然后他退到二十步外的竹子后面蹲着等。
等了约莫两刻钟,竹林那头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着落叶沙沙响。祝管事从竹丛后面转出来,果然跟阿七说的一样,高个子,绿裙子,腰里挂着一串竹哨。她走了几步忽然停了,鼻子抽了两下。
“什么东西这么香?”她自言自语了一句,顺着香气往沈凡撒花的方向走了几步。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花末,捏了一撮凑到鼻子底下闻。
“茶花。”沈凡从竹子后面走出来。
祝管事猛地抬头,手往腰里摸。沈凡赶紧把双手举起来,示意没拿兵器。
“别紧张。我就一个人,来跟你谈买卖的。”
祝管事打量了他两眼,手没从腰上放下来。“你就是那个到处种树的沈凡?”
“你听说过我?”
“吴通天那傻子被人端了之后,北边传过来的消息里提到过你。”祝管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末,“你胆子不小,跑我地盘上来了。怎么找到这的?”
“吴通天给的地址。另外孙满仓手上有先生亲笔写的条子,让我来找你调货。”沈凡从怀里把条子摸出来递过去。
祝管事接过去看了看,哼了一声。“先生亲笔。他那字我认得,跟狗爬似的。行吧,条子是真的。但你别以为有条子就能随便进我地盘撒花。说吧,找我什么事?”
“想跟你谈笔买卖。”沈凡说,“先生那边要我从你这调一批丹去填北域的缺口。我不想要丹,我想要南岭的种子铺货权。”
祝管事挑了挑眉。“什么种子?”
沈凡从怀里摸出一把茶籽摊在掌心。“茶树的种子。种下去二十一天开花,花香能清念力杂质。南岭气候暖和,比北边更适合种。你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巡山的时候顺手把种子撒在竹林里就行。开了花之后,南岭的跑货线就不用靠丹撑着了,靠卖种子就能吃饱。”
祝管事看着那一把金种子,没接。“你知道我跟圆叉会什么关系吗?”
“知道。吴通天说你被上面坑过,心里不痛快。”
祝管事笑了一声,那笑容不冷不热的。“他倒嘴碎。行,我告诉你实话——三年前圆叉会刚起家的时候,先生找我入伙,说好了南岭的账我管,货我走,每年交五成给总舵。干了两年我发现自己被耍了。南岭的丹卖得最好,我交的五成够养整个总舵。先生拿着我的钱去填北域和西漠的窟窿,回头还说我账交得不够勤快。”
“所以你跟他不对付。”
“不对付。”祝管事把竹哨摘下来在手里转了两圈,“但我也没跟他翻脸。他手上有我早年一些把柄,翻脸了他能弄死我。所以我忍着。你现在让我帮你铺种子,我凭什么信你?你万一把我卖了,我连现在这点地盘都保不住。”
沈凡蹲下来,从地上捡了片竹叶,拿指甲在上面划了一道。“你帮我铺种子,南岭的买卖从丹转成种子。先生那边问起来你就说南岭气候不好,丹的产量下降了,交不够数。他忙着补北域的窟窿,顾不上细查你。等种子铺开了,南岭的客户全改种树了,没人买丹了。先生就算想追究也晚了——他的丹卖不出去,你手里有种子有客户,他不低头你就断他的货。”
祝管事把竹哨挂回腰上,低头看着沈凡。
“你这一手够阴的。”
“做买卖嘛。”沈凡把茶籽收好,“你考虑考虑。不急着答复。我先在南岭待两天,你想好了让人到山脚客栈找我。”
祝管事沉默了一阵,忽然问了一句:“你这花真能清念力?”
“你刚才闻了这么久,自己感觉呢?”
祝管事愣了一下。她低头看了看地上的花末,又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一下。
“确实清亮。”她把竹哨解下来扔给沈凡,“行。我考虑考虑。你先下山等着。明天给你回话。”
沈凡接住竹哨揣好,转身往山下走。走出竹林回头看了一眼,祝管事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地上的茶花末,拿脚尖拨了拨。
第二天中午,祝管事派人到山脚客栈传话,说让沈凡上山面谈。沈凡带着罗睺和沈安上了竹海坞,在竹楼里跟祝管事谈了一整个下午。出来的时候沈凡手里多了一份契书,上面写得清清楚楚——南岭从下个月开始试种茶树,祝管事手底下二十来号人全撒出去铺种子,挣的钱对半分,沈凡那边只管出种子出法子。
沈安凑过来看了一眼契书。“她答应了?”
“答应了。”沈凡把契书折好,“她比马三和柳小刀都痛快。这种人办事利索,只要让她看到好处,一拍即合。”
罗睺在旁边点了点头。“那接下来呢?南岭铺开了,西漠还剩一个和尚。”
“先回镇上。”沈凡说,“东荒和南岭同时铺种子,得回去盯着。西漠那个和尚等这两边稳了再动。”
三个人往北走,走了两天出了南岭地界。走到第三天,阿七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攥着张纸条,跑得满头大汗。
“镇上来的信。翠屏托人带的。”阿七把纸条递过来,“出事了。”
沈凡展开纸条一看,上面就一行字,翠屏写的,字迹潦草——“先生来了。带了十个人。把镇上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