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沈凡把计划跟孙满仓又说了一遍。
“你进去找先生聊东荒买卖的事,能拖多久拖多久。就说马三和柳小刀那边都等着出货,问他什么时候能恢复供应。他要是含糊其辞,你就追问细节——先发多少货、走哪条线、价钱怎么定。他得翻账本、得盘库存,一来二去就能拖住他。”
孙满仓蹲在石屋门口啃干粮,听完之后嚼了两口,含糊着说:“先生那人脑子快得很,聊不了两句就能看出我在拖。万一他起疑呢?”
“起疑你就说实话说你急。你确实急,账烂了三个月,底下人快揭不开锅了,你比谁都急。这个急是真的,他看得出来。”
孙满仓把最后一口干粮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渣子。“行。我尽量拖。你那边多久能办完?”
“小半个时辰。”沈凡说,“你只要能拖住他小半个时辰就行。”
当天下午,夜三娘过来传话,说先生让孙满仓去石室说话。孙满仓跟着夜三娘进了铁门。沈凡在石屋里等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估摸着孙满仓已经跟先生聊上了,才从后窗翻了出去。
他没有走甬道正门。沿着铁门外侧的山壁往东摸了三十来步,山壁上有一处凹进去的浅坑,刚好能站一个人。沈凡蹲进去,从怀里摸出那枚白色玉简,运转念力回环的法门,把玉简的探查范围往上扩。玉简亮了一下,那条两指宽的缝隙在识海里清晰浮现。缝隙从山壁外面往里延伸,斜着向下,穿过甬道顶上的岩层,一直通到石室的天花板。
沈凡收起玉简,手脚并用攀着石壁上的凸起往上爬。他一个凡人,爬得费劲,中间歇了三次才爬到缝隙外头。缝隙口被碎石堵了一半,他拿短刀把碎石撬开,露出了一个勉强能塞进一只胳膊的洞口。他把手伸进去摸了两下,够不着底。
他又摸出玉简贴在缝隙口上,把催生茶树的法门反过来用——把玉简里的念力顺着缝隙往里灌。这次他不催生,只让念力顺着缝隙淌下去,把缝隙里的碎渣和浮土冲开。玉简里的念力慢慢渗进去,缝隙一点一点变宽了。等拓宽到能容一个人侧身钻进去的时候,沈凡收了玉简,把包袱里的干茶花摸出来搓碎了塞进缝隙里。茶花碎末顺着念力冲出来的通道往下滑,一直滑到石室天花板上,从细小的裂纹里渗了出去。
石室里,先生正在跟孙满仓说话。他忽然停了一下,鼻子抽了抽。
“什么味儿?”先生问。
孙满仓心里一紧,嘴上说:“什么什么味儿?我没闻着啊。”
先生又闻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茶花的清苦香气从天花板渗下来,已经散开了,混在石室本来就有的烟火气里,不太显眼,但先生显然鼻子很灵。
“你带来的?”先生看着孙满仓。
孙满仓从怀里掏出两朵干茶花。“啊,这个啊。路上摘的野花,晒干了泡茶喝的。三娘说闻着安神,我就带了几朵。先生要来一朵?”
先生看了看他手里的干花,没接。“收起来。我不闻这些东西。”
孙满仓把花揣回怀里,心里直打鼓。他不知道沈凡那边办到哪一步了,只能接着往下聊。“行行行,不提这个。先生,东荒的货到底什么时候能发?马三那边天天催我,我扛不住了。”
先生把紫砂壶放下。“你先回去告诉马三,最快半个月之后。吴通天那边的缺口我让人去补了,北域重新建个库房,从南岭调一批丹过来顶上。你那边的线照旧走,价钱不变。”
“半个月?能不能再快些?马三那人你知道的,等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半个月已经是最快了。”先生敲了敲桌子,“南岭调货要走西漠,绕一大圈。你要是嫌慢,自己想办法从南岭祝管事那边直接拿货,别说是我默许的。”
孙满仓抓住这句话往下扯。“祝管事那边我不熟,先生你帮我写个条子呗?拿着你的条子我去找她,她肯定得给面子。”
先生看了他一眼。“你倒是会顺杆爬。”
“这不是急嘛。”
先生沉默了几息,从桌子底下抽出一张纸,提笔写了几个字,递给孙满仓。“拿去。祝管事认字迹不认人,你拿着条子去找她,她不会刁难你。”
孙满仓接过条子揣好,心里松了口气,但脸上还得装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样子。他正要再扯几句闲话拖时间,头顶天花板忽然传来一阵极细微的咯吱声。
先生猛地抬头。
“什么声音?”
孙满仓心里一慌,嘴上赶紧说:“可能是山老鼠。这山里头耗子多,我昨晚睡觉还听见它们在石屋里打架呢。”
先生盯着天花板看了好几息。那咯吱声没有再响。他又看了看孙满仓,目光锐利了几分,但最终还是收回来了。
“行了。你先回去。半个月之后货到,你到时候来取。账的事等货到了再跟你算。”
孙满仓站起来。“那沈老板那边……”
“让他等着。我回头再找他聊。”先生把紫砂壶端起来,算是送客了。
孙满仓出了铁门,腿肚子都在打颤。他快步走回石屋,沈凡已经坐在窗边等着了,衣裳上沾了一层灰,手里攥着玉简。
“办完了?”孙满仓压着嗓子问。
“办完了。”沈凡把玉简收好,“茶花碎末撒进去了。再过几天,石室天花板那条缝会慢慢扩大。茶花的味道一天比一天浓,先生每天在石室里待着,不知不觉就会吸进去。等浓度够了他自然会犯困、脑子发钝。”
“然后呢?”
“然后他要是从石室里出来找人麻烦,就没那么利索了。”
孙满仓把先生写的条子掏出来拍在桌上。“你要的。南岭祝管事的条子,先生亲笔写的。”
沈凡拿起来看了看。上面就一行字——“见字如面。东荒孙满仓赴南岭调货,请祝管事酌情放行。”底下一个花里胡哨的签名,认不出是什么字。
“这条子管用?”
“管用。祝管事认笔迹不认人,先生亲笔写的条子她不会打马虎眼。”
沈凡把条子收好。“明天跟夜三娘说我们回去取货。出了谷就奔南岭。”
孙满仓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又问了一句:“你刚才爬那缝里往石室灌茶花的时候,先生差点发现了。你听见他抬头问‘什么声音’没有?我当时腿都软了。”
“听见了。”沈凡笑了笑,“所以我当时没敢动,等他低头接着喝茶才把最后一把花塞进去。”
孙满仓瞪了他半天。“你胆子真大。”
“不大不行。”沈凡把包袱收拾好,靠在床上闭了眼,“明天还得赶路。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