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盘内过去三年,外界过了三个多月。
朱青摘下放大镜,揉着眼睛。
工作台中央的青玉碟里,多了一小撮“石粉”。
微米级发条蜘蛛聚在一起,不过指甲盖大小的一撮灰尘。
吴常开启太乙道眼细看,每一粒“灰尘”都是一只机械蛛。
八足俱全,背部隆起储物槽,腹内盘着发条。
神识扫过,就只是案头积攒的一撮灰。
“老五,你这手艺,算是把科技树点到神仙的盲区里去了。”
吴常用宣纸将这撮“灰尘”包好,塞进怀里。
“你在家歇着,这趟万寿山拾荒,我亲自跑一趟。”
……
五日后,西牛贺洲中部,万寿山地界外围。
离着仙山还有八百里地,吴常便收了空间神通,从虚空裂缝走出。
他换下紫金太极道袍,锁进太乙内界深处。
随后用【混元一气阵枢母石】将内界门户焊死。
外头套上三层【欺天阵纹】,再涂满早年系统赏的【敛息散】。
此刻他穿着葛布道袍,背着装满干粮和粗茶的竹篓。
周身气机压制在刚入通智期的小妖水准,看着跟四处云游的野道士一般无二。
他就这么迈着两条腿,走了三天山路,停在万寿山外围五百里的一处溪边。
五百里,是吴常在心里算好的安全红线。
再往前走一步,就会踏入五庄观护山大阵的气机感应圈。
站在溪边青石上远眺,远方天际群峰如屏,万丈紫气自山巅垂落,仙鹤在祥云间成群起落。
哪怕隔着五百里之遥,山风吹来时,依旧带着一股草木清香,令人神魂舒泰。
荒溪两岸的野草受地脉溢散的木气滋养,生得油绿肥厚。
“不愧是地仙之祖的道场,光是从指缝里漏出来的一点地气,就快赶上咱们地下城的灵田了。”
吴常在心里赞叹了一句。
他寻了块背风的青石,放下竹篓,生起凡火,架上瓦罐煮茶。
趁着弯腰舀水的工夫,他将袖口浸入溪水,指尖捻开怀里的宣纸包。
三千万粒微米级发条蜘蛛落入水中。
遇水的刹那,机械蛛内部的止动卡扣融解,【天衣无缝丝】发条缓缓释放张力。
这撮“石粉”顺着泥沙沉入地下,钻进岩石孔隙,汇入通往万寿山的地下水脉。
地底深处,暗流涌动。
三千万只微米蜘蛛八顺着水流与岩层缝隙,以一天不到十里地的速度向万寿山蠕动。
它们体积太小,混在泥沙里随波逐流。
遇上地脉灵气冲刷,普通矿砂怎么滚,它们就怎么滚。
十天,二十天,两个月。
这群由齿轮驱动的尘埃虫穿过四百多里地下岩层,摸到了五庄观地脉外围。
若从地脉深处望去,数十里外的五庄观正下方,一条状若翡翠的主根扎在地心。
主根每次呼吸吞吐,都有先天乙木法则顺着地脉荡开,将周围顽石点化成美玉。
那是人参果树的命根子。
主根周围布满天道法则的禁制网。
任何带有灵识或法力的东西靠近百丈之内,瞬间便会被绞成虚无。
好在五妹朱青预设的弹簧阈值卡得死。
当微米蜘蛛顺着水脉爬到距主根三十里的毛细须根外围时,体内的木气感知弹簧膨胀到了极限。
“咔。”
齿轮卡住,所有微米蜘蛛同时停下。
这里是五庄观后山果园的排污渗水层。
人参果树扎根万载,每年总有些脱落的残叶碎屑烂在泥里,随雨水渗入地下。
那些延伸到数十里外的毛细须根在吞吐地气时,也会把代谢出的微量“废弃木相汁液”排进湿泥中。
这些东西对人参果树来说,就跟人掉的头皮屑,排出的汗水一样,皆是废料。
微米蜘蛛散开在湿泥层里,张开小颚开始劳作。
它们只在外围泥土里,一粒一粒寻找落叶纤维碎屑,塞进背部储物槽,再吸上一滴泥水里的废弃汁液。
装满之后,转向齿轮咬合。
发条进入回程模式,顺着地下水脉,往五百里外的荒溪漂去。
……
地面之上,春去秋来。
荒溪边的青石上,吴常这一坐就是整整大半年。
这半年里,他渴了就拿瓦罐舀溪水煮粗茶,饿了就从竹篓里摸出两块凡面干粮嚼着吃。
每天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偶尔还拿枯木杖在溪边钓两条凡鱼烤着吃。
低头扫了一眼溪边那个面色蜡黄的青年道士。
只当是个根骨愚钝,在仙山外围蹭点灵气的落魄散修。
连多看第二眼的兴趣都没有。
五百里外的五庄观正殿内,镇元大仙盘坐在云床上闭目静修,参悟混元大道。
清风、明月两个道童提着竹帚,在后园人参果树下扫着落叶,观内一片祥和宁静。
这位与世同君的地仙之祖,哪怕神念偶尔扫过整座万寿山地脉。
也根本不会留意到在地下渗水层里,连灰尘都不如的铁渣子,顺走了几两烂泥巴。
直到深秋时节,第一片红叶飘落荒溪。
吴常蹲在溪边洗瓦罐时,手指在水底缝隙里摸到了一层沉淀物。
回来了。
半年时间,微米发条蛛跟蚂蚁搬家一样,顺着地下水脉来回跑了三趟。
将近一半的机械蛛因发条磨损或卡在岩缝里。
活着漂回来的这一千多万只,全都聚集在溪底回水湾里,耗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每一只微米蜘蛛的背槽里,都锁着一粒落叶碎屑与废汁,尚未汇聚成团,灵气引而不发。
“终于拿到大结构了。”
吴常借着洗刷的动作,将黑陶瓦罐沉入水底。
瓦罐内壁,早被二姐朱橙用【天衣无缝丝】织成的内胆包了足足十层。
此丝不沾五行,不漏万法,是物理隔绝的神物。
吴常贴着溪底一刮,将那层沉淀物连着半罐溪水一块舀进瓦罐。
顺手抓起一把泥,将罐口糊严实。
内胆将里头的气机尽数锁住,从外头看,只是一罐刚舀上来的溪间浑水。
他将瓦罐塞进竹篓背在肩上。
随后拄着木杖,一步三晃地顺着山道往东走去。
他就这么背着一罐泥水,像个赶路的凡间道士,风餐露宿走了整整十天。
直至走出万寿山方圆两千里地界,确认身后毫无因果牵连。
荒山野岭中,步履虚浮的道士停下脚步,挺直了脊梁。
空间法则在身前划开一道裂缝,吴常一步迈入,消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