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九点五十，中影大楼。
江南从出租车下来，抬头看了眼这栋灰扑扑的六层老楼。门口停着两辆桑塔纳，一辆奥迪100。他背着书包往里走，前台小姑娘抬头：“找谁？”
“制片部，顾晚晴。约了十点。”
“登记。”前台把本子推过来，眼神有点怪。
江南签完名字往三楼走。身后传来小声嘀咕：“又一个学生？顾主任今天见的都是什么人……”
三楼，制片部。
门半掩着，里面传来说话声。一个男人在低声汇报，语气发虚。
“预算超了八百万，你就给我看这个？王导，我没时间陪你试错。”
女人的声音，冷，脆，每个字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
“顾主任，这戏就剩最后一场了，再加五百万，我保证……”
“你拿什么保证？你的保证值八百万吗？”
门被拉开，一个中年男人灰头土脸出来，差点撞上江南。他抬头看了江南一眼，想说什么，最终只叹了口气走了。
江南敲了敲门框。
“进。”
顾晚晴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看文件。深灰色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里面是黑色高领衫，头发挽成低髻，露出一截白净的脖子。她没抬头，只用笔点了一下对面：“坐。”
江南坐下，把书包放脚边。
办公室不大，但干净。桌上堆着剧本和报表，墙上挂着一张《霸王别姬》旧海报。书柜里塞满电影杂志和几个奖杯，最上面那层放着一瓶喝了一半的威士忌。
顾晚晴写完最后一行字，合上文件，抬起头。
江南这才看清她的脸。眼尾微微上挑，嘴唇薄，鼻梁高。不算传统漂亮，但特别有味道。是那种你第一眼就知道“这女人不好惹”的长相。
“江南。”她先开口，“摄影系大二，写书赚了几百万。杨主任说你一个学生，比中影有些导演还像导演。”
“老师夸得狠了。”
“他从不夸人。”顾晚晴靠在椅背上，目光在他脸上扫了一圈，“带子呢？”
江南把dV带递过去。
顾晚晴起身，走到旁边放映机前，把带子塞进去。小屏幕亮起来。
旧巷子。清晨。光影。两分钟。她一动不动看完，又倒回去看了一遍。然后关掉机器，把带子取出来，在手里慢慢转。
“不错。”她说，“但不够。”
“我知道。”
“拍电影和拍作业不一样。你的画面漂亮，但电影要的是故事。观众买票，不是为了看一条巷子的光影，是为了看巷子里的人。”
“所以我还带了这个。”江南从包里拿出剧本，放在她桌上。
顾晚晴低头看了一眼封面：“《我的野蛮女友》。”
“爱情片。成本两百万以内，我出一半，中影出一半。”
顾晚晴没翻剧本，先问：“你凭什么觉得中影要投一个学生？”
江南笑了笑：“顾主任，你已经在犹豫了。”
顾晚晴挑眉：“怎么说？”
“你桌上还放着我的带子没还我。”江南说，“如果你真觉得不行，早让我拿东西走人了。”
顾晚晴看了他两秒，忽然“呵”了一声。她把带子推到桌边，翻开剧本。
第一页。第二页。她的表情从审视，慢慢变成认真。第五页，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第十页，她忽然合上剧本，看江南的眼神变了。
“地铁那场戏，你写了七页。”
“那场戏重要。”
“每个镜头都在你脑子里？”
“在。”江南说，“从演员站的位置，到灯光的颜色，再到风从哪边吹过来，我全能拍出来。”
顾晚晴把剧本放在桌上，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今年二十岁。”她说，“写小说赚了六百多万，却跑来北电学摄影。现在又要拍电影。你图什么？”
“图留个东西。”江南说，“钱赚过了，不新鲜了。电影还没试过。”
顾晚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很轻，嘴角只牵起来一点，但整张脸都活了过来。
“你很有意思。”她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制式合同，“两百万，中影投一百万，你个人一百万。先签意向，法务走完再补正式。”
江南接过笔，在合同上签了名字。
“我有个条件。”他抬头。
“说。”
“片场里只能有一个人喊停。”江南盯着她，“我。”
顾晚晴没有马上接话。她靠在椅背上，手里攥着一支笔，和江南对视了几秒。
“可以。”她说，“但我也有个条件。”
“说。”
“男一号和发行，我安排。”
江南想了想：“男一号我自己来。”
顾晚晴挑了下眉：“你？”
“没有谁比我更懂这个剧本。”江南说，“男主是个老实人，被欺负了还笑。我这张脸，正合适。”
顾晚晴上下打量他，没忍住又笑了一下：“你倒是不客气。”
“有本事的人才不客气。”江南把笔放下，起身，“合同的事麻烦顾主任了。拍摄地点和班底，我会列个单子给你。”
顾晚晴也站起来，绕出办公桌，走到江南面前。她比他想的高一些，只比他矮半个头。
“江南。”她声音低了些，“我见过很多有才华的人。但像你这种，又狂又让人想投资的，是第一个。”
“那顾主任以后要习惯。”江南说，“因为我会一直拍下去。”
顾晚晴没说话，只看着他，眼睛里的东西深了一层。
江南从大楼出来的时候，太阳正烈。
他看了眼手表，十点四十七分。
门口台阶下，一个女人正往里走。黑色长发，素面朝天，但五官极锋利，像刀刻出来的。她穿着简单的牛仔外套，背着一个帆布包，走路带风。
章紫衣。
2000年的章紫衣，刚拍完《卧虎藏龙》，身上还没有后来那种国际影星的架势，但那股“我肯定要出头”的劲儿，已经藏不住了。
两人擦肩而过。
章紫衣抬头看了江南一眼，没停。
江南也没回头。
顾晚晴从楼里跟出来，站在台阶上，望着章紫衣的背影说了一句：“她刚拍完《卧虎藏龙》，要起飞了。”
“我知道。”江南说。
“你什么都知道？”顾晚晴挑眉。
江南招手拦了辆出租车，拉开车门，回头看她一眼：“顾主任，她以后会去好莱坞。你如果手里有合适的本子，赶紧找她。晚了，就请不起了。”
顾晚晴愣了一下。
江南坐进车里，对司机说：“北电，三号排练厅。快一点。”
车开出去。
手机震了，沈梦涵的短信：“我到了。”
江南回了一个字：“好。”
他靠在后座上，看着车窗外倒退的街道。
顾晚晴，章紫衣，沈梦涵。
一个给他钱，一个擦肩而过，一个在排练厅等着。
这2000年，越来越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