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林素心抬起头来，看着自己父亲那张瘦削的脸，眼睛里都是对自己的关心。
“爹问你这个话，不是要为难你”林守正把酒碗往桌上一搁，声音压得很低。
“你跟爹说实话，你是不是真的打算和他过一辈子”林守正神色郑重。
林素心没有急着答话，低着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尖无意识地搓着裙缝。
林守正也不催，打量着女儿。从前在家时是个没经过事的闺秀，如今看着，倒像是撑得起门户的人了。
“爹，您问这话，是怕我委屈？”林素心抬起头来。
“韩川当初把你买回去，十两银子，这是一桩买卖”林守正声音有些沉重。
“这事搁在哪个当爹的心里都过不去，你跟爹说句实话，你跟他过这一年多，心里踏实不踏实？”
林素秋在旁边张嘴就要说话，被林守正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我没问你，我问你素心”
林素秋撇了撇嘴，缩回去了。
林素心目光稳稳地落在林守正脸上，一字一句道：“爹，我愿意，我是真心想和他在一起的”
就这么一句，没多解释，也没替韩川表功。
林守正盯着她看了好几息，见她眼神不闪不避，脸上也没有半点委屈勉强的意思，才慢慢把目光收回来。
“行，叫他进来吧”林守正沉声道。
林素秋“蹭”地站起来，几步蹿到门口，掀开门帘冲前头喊了一嗓子：“姐夫，姐夫你过来，我爹叫你”
前头大堂正热闹着，韩川听见喊声把手里抹布往灶台上一撂，洗了把手才往后院走。
到了门口，林素秋冲他挤了挤眼。
韩川迈步进入堂屋，朝林守正拱了拱手，没急着坐。
林守正上下打量了他两眼，模样、气质倒是没有话说，至少比自己两个儿子要好。
但作为老丈人该有的威严还是要有的，语气不冷不热：“坐下说话”
韩川拉过凳子坐了，林昭和林晖一左一右拿眼瞅他，跟审犯人似的。
林昭先开的口，嗓门闷闷的：“韩川，我妹妹方才说你好，我姑且听着”
“我就问你一句，去年腊月李二狗那桩事，你认不认？”
“认”韩川答得干脆。
林昭一拍桌子，怒道：“你还敢承认？”
韩川神色如常，不卑不亢道：“那是我干的糊涂事，没得辩，为什么不敢认”
林昭眉毛一挑，似乎没料到他这么痛快。
“但我跟大哥说句实在话，之前的韩川已经死了，跟现在站在你面前的是新的韩川”韩川神色认真。
心道，原身你留下来的烂摊子害的老子来收拾，也算对得起你了。
林昭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嘴撇了撇，似乎还想说什么，被林守正一个眼神按了回去。
林守正开口道：“你方才说，以前的韩川已经死了，这话我记下了，往后你待素心如何，我林守正看着便是”
“岳父放心”韩川迎着他的目光，没闪没避。
林素心在旁边轻轻松了口气，林素秋更是憋不住笑，又觉得不合适，拿手背掩了嘴。
“行了行了，姐夫不会对姐姐不好的”林素秋打圆场道。
正说着，前头大堂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韩川眉头一拧，站起来就往外走，林昭和林晖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林守正也起了身，林素心和林素秋一左一右扶着他，一行人都往前头去。
大堂里已经乱了套。
何老汉从座位上弹起来，手里的酒碗泼了一桌子。
孙掌柜从门口挤进来，脸都白了，扯着嗓子喊：“打起来了，北边打过来了”
韩川一把拨开人群走到门口，正撞上韩三黑跌跌撞撞从街上冲过来。
棉袄前襟扯了道口子，满头大汗，脸涨得通红，嗓子都劈了：“里正，里正”
“喘匀了说”韩川一把攥住他胳膊。
韩三黑弯着腰喘了两口，抬起脸来：“北边逃难的百姓，从官道上一路涌下来了，鹰门关方向来的”
“都在传莽大军正在攻打鹰门关，逃出来的百姓说，光他们那一拨就有好几千人，后头还有更多”
大堂里“嗡”地一声炸了。
“鹰门关破了？”
“不能吧，那可是雄关...”
“难怪我这两天瞧见官道上人不对劲”
韩川松开韩三黑，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
韩川松开韩三黑的胳膊，回头看了林守正一眼。
林守正站在大堂门口，眉头拧着，脸上还算稳得住，但攥着袖口的那只手已经攥得发白了。
他刚上任五天天，板凳还没坐热，北莽南下的消息就砸到头上了。
“韩川，依你看这件事有几分可信？”林守正像是在询问，也像是在考验。
韩川没绕弯子：“岳父，流言传得比马快，鹰门关那边只要开打，传到鸡鸣县就是‘关破了’”
“传到府城就是‘北莽屠了三个县’，百姓不会去求证，他们只会跑，一跑就乱，一乱就有人趁火打劫”
林守正盯着他：“你是说，现在城里已经乱了？”
“韩三黑从街上跑过来这一路，至少看见了三拨人在收拾包袱往南门挤”韩川说得笃定.
“当务之急是要维持城中的治安，否则不少百姓将会遭殃，最好的话从现在起白天也封住城门”
“封门？”林守正眼皮一跳。
“封南门和西门，只留东门和北门进出，东门进人不进车，北门进车不进人”
“所有进出城的人一律验路引、登记姓名籍贯，没有路引的，一律抓起来”韩川条理清晰道。
说完，韩川开口询问道“大人手底下有多少衙役？”
“在册的三十六人”林守正答道。
“不够”韩川直接摇头。
“大人派人联系鸡鸣卫都督，请他派兵协助维持治安，也早做准备，在城里城外巡逻组”
林守正眉毛拧成一团：“调兵守城，只有郡守才能调动卫所的军队”
“所以大人不能写‘调兵’，要写‘请求’”韩川看着他。
“请鸡鸣卫协助维护地方治安，保境安民，他们知道北莽真打过来，鸡鸣县乱了对谁都没好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