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老六看着韩川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这才把目光收回来。
花狐狸被捆得跟个粽子似的,嘴里还塞了块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大牛,把活着的人全绑了,拉到村口去”裴老六吩咐道。
“大虎,死的那几个拖到路边去,别挡着路”
两兄弟应声行动,然后用山贼自己带来的绳子将山贼捆了个结结实实。
花狐狸被单独扔在路边一棵老榆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嘴里塞着破布、。
“爹,要不要先审审这个领头的?”大牛走到裴老六身边,拿脚尖点了点花狐狸的方向。
裴老六摇了摇头“等小川回来再说,这事他牵的头,咱别替他拿主意”
然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先把人看好了,别让人跑了”
大牛点了点头,不再多说。
大虎扛着铁枪站在路对面,像一尊铁塔,谁也不敢正眼看他。
韩家村的人还沉浸在过年的喜悦之中,对村外不足二里外发生的事还一无所知。
半个时辰后。
裴老六父子三人手脚利索,把捆成粽子的山贼一个挨一个地码在老槐树底下,排了长长一溜。
活着的十四个,死了的六个,分开摆,倒也整整齐齐。
花狐狸喉咙里发出一连串含糊的呜呜声,脑袋晃来晃去,也不知道是想骂人还是想求饶。
大虎扛着铁枪在土路上来回踱步,走几步就停下来看一眼地上那些山贼,生怕哪个突然蹦起来跑了。
裴老六坐在石碾子上,把斩马刀横放在膝头,抬头看了看天色。
月亮还是被云遮得严严实实,风倒是比方才小了些,但冷意更重了,冻得那些受伤的山贼直哼哼。
“大虎”裴老六喊了一声。
大虎立刻跑过来:“爹,咋了?”
“你去一趟韩川家,把他媳妇叫醒,就说韩川去县城报官了,天亮就回来”
裴老六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在门口说就成,别进屋”
大虎挠了挠后脑勺,也没多问,点了头扛着铁枪就往韩川家跑。
他脚程快,很快工夫就到了韩川家门口,远远就看见堂屋里还亮着灯。
大虎在院门外站定,抬手拍了拍门环,闷声闷气地喊了一嗓子:“嫂子,嫂子”
屋里传来一阵轻微的响动,紧接着林素心的声音从门缝里透出来,带着几分紧张:“谁?”
“嫂子,是我,大虎”
门“吱呀”一声拉开一道缝,林素心披着一件旧棉袄站在门内,手里攥着一根门闩。
看见是大虎,她脸上的警惕才松了几分:“大虎,你川哥呢?”
大虎按着裴老六教的,一口气把话说完:“嫂子你放心,川哥没事”
“他去县城报官了,半夜走的,天亮就能回来”
林素心一愣,嘴唇动了动:“报官?出什么事了?”
大虎挠了挠头,瓮声道:“嫂子,村里来了几个山贼被我们制服了,川哥让我跟你说一声,别担心”
他说完转身就跑,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嫂子你关好门,我先走了”
林素心站在门口,看着大虎壮实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攥着门闩的手指节发白。
她张了张嘴想喊住大虎再问几句,但大虎已经跑没影了。
林素秋的声音从里屋传出来,带着睡意:“姐?谁啊?”
林素心关好门,把门闩插紧,转身走回里屋,声音尽量放平:“没事,你睡吧。、”
可她自己却坐在炕沿上,盯着油灯发了好一会儿呆。
大虎跑回村口的时候,裴老六正让大牛把那些山贼嘴里的破布一个一个掏出来透气,免得闷死几个。
大虎往石碾子上一坐,喘了口气:“爹,话带到了”
裴老六点了点头,没再多说什么。
又过了约莫一个时辰,天边已经泛起了一层鱼肚白。
裴老六站起身,把斩马刀往肩上一扛,走到村口那面铜锣前头,抬手就是一锤。
“咣~”
铜锣的声响在清晨寂静的村道上炸开,震得老槐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落。
“咣~咣咣~~”
三声锣响。
韩家村各家各户的门窗几乎在同一时间打开了,有人披着棉袄趿拉着鞋冲出来。
韩大壮离得近,第一个跑到村口,嘴里嚷着:“咋了咋了,大过年的出啥事了?”
紧跟着韩老栓、韩二愣子、韩老实、韩六子……男男女女老老少少,乌泱泱涌了一大片。
然后,所有人齐齐刹住了脚。
老槐树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二十来号人,有的躺着有的坐着,个个被五花大绑,身上血糊糊的。
最前面那个瘦高个靠树坐着,嘴里塞着破布,一双眼睛滴溜溜转。
旁边地上还摆着六具尸体,脸朝下,暗红色的血在冻土上洇开一大片。
韩大壮嘴张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我滴个亲娘嘞……”
裴老六站在铜锣旁边,把手里的锤子往地上一放,清了清嗓子:“都别慌,这是黑风寨的山贼”
“昨晚想来咱村抢东西,被韩川带着我们爷仨给截住了”
人群先是一片死寂,然后“轰”地炸了锅。
“黑风寨?”
“韩川带着你们爷仨……就把这二十来号山贼全撂了?”
“你看看那地上躺的,好几个都死了,韩川这是……这是要上天啊”
“裴老六,你说清楚,这到底咋回事?”
裴老六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都别吵,等韩川回来,县太爷亲自来审,到时候大家自然就明白了”
众人这才注意到少了韩川,韩大壮扯着嗓子问:“韩川呢?”
“连夜去县城报官了,天亮就回”裴老六说完,又重新坐回石碾子上,那副模样,谁也不好多问。
人群围在老槐树底下,对着那些山贼指指点点,议论声嗡嗡响成一片。
韩德发也被惊动了,大孙子韩耀文搀着他慢慢走过来。
老头子拄着拐杖,走到花狐狸跟前站定,低头看了两眼,又抬起头看了看裴老六。
“老六,这到底怎么回事?”
裴老六把昨晚的事简要说了,韩德发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拐杖在地上重重一顿。
日头渐渐升起来,村口聚集的人越来越多,连隔壁李家村都有人闻讯跑来看热闹。
那些被绑着的山贼耷拉着脑袋,有气无力地瘫在地上,任凭村民指指点点,连哼都不敢哼一声。
就在村口人声鼎沸的时候,官道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众人齐齐转头望去。
当先一人骑着一匹枣红马,青色官袍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正是鸡鸣知县海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