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吃完分到的食物,开始动手清理船舱。
原宝彻拎着水桶,擦拭甲板边角的时候,渐渐察觉到不对劲。
这艘船外表看着和普通海盗劫掠船别无二致,船身涂抹着发黑的油漆,到处刻意做了磨损破旧的伪装,可内里处处藏着破绽。
原宝彻以前跟着渔村的老船工打过零工,分得清造船的门道。
他提着水桶绕到船舷内侧,指尖抚过木板接缝。
普通海盗船只会用廉价粗糙的木料拼接,缝隙敷衍填塞,而这艘船龙骨、肋板用料厚实坚硬,榫卯咬合严丝合缝,是只有贵族才负担得起的造船工艺。
船体体量也远超一般海盗船。
原宝彻顺着过道一路往前走,才真切体会到这艘船的庞大。
就连底层水手分配到的隔间,也不是只能蜷缩的狭小角落,内部的床板、储物木柜一应俱全,设施算得上齐全。
方才登船的时候,每个人还分到了火腿、面包还有牛奶。
艾斯比是个精打细算到骨子里的海盗船长,绝不会平白把这类物资挥霍在一群新来的底层水手身上。
种种疑点堆在心头。原宝彻心里生出巨大的疑惑,贵族的海船,为什么会和小渔村出身的海盗艾斯比搅到一处?
他压下纷乱的念头,拎起抹布,继续擦拭船舱里积攒的污垢,脑子里不停复盘方才观察到的细节。
没过多久,大副布罗林从船舱走出来。他半边脸上覆盖着深浅交错的烧伤疤痕,粗粝的声音压过甲板上杂乱的响动。
“时间到,全部各就各位,准备扬帆起航!”
水手们手忙脚乱,手里的水桶、抹布都来不及妥善放好,纷纷奔向自己的岗位。
数名男子身手利落,气度和普通海盗截然不同,几下攀爬上高耸桅杆,利刃快速划开固定帆布的绳索,巨大船帆顺势展开。
二副塔伦高声吆喝,召集人手回收船锚。
“嘿嗖!嘿嗖!”
水手们排成长长的一列,身体向后倾,合力拽动缆绳,厚重的铁锚一点一点脱离海底。
夕阳铺洒在海面,橘红色的光铺满整片海水。
船体微微震颤,缓缓驶离港湾。
船上的水手大多是底层出身,有人期盼海上劫掠带来的财物,也有人恐惧深海潜藏的危险,所有人的心里,混杂着紧张与期待。
原宝彻靠在船舷边,目光望向无边无际的海平线。
“艾斯比船长!”
一声呼喊打断他的思绪。
原宝彻转头望过去。
矮胖的艾斯比船长站在船头,他的右半张脸被一块厚实黑布牢牢遮盖,只露出半张嘴唇与一只眼睛。
船长身侧,立着一名风神俊朗的年轻男人。男人身上穿着暗色的衣袍,看着并不张扬,但布料的触感与剪裁,一眼就能看出是上等料子,绝非海盗能拥有的物件。
艾斯比清了清嗓子,说了一堆无关痛痒的场面话,才抬手介绍身边的年轻人。
“这位是伊洛温公子。他对人鱼抱有极大兴趣,听闻我们上一次出海,在近海撞见过人鱼的踪迹,便随我们一同出海远航。”
站在一旁的布罗林适时开口,疤痕交错的面孔没什么表情。
“今早众人分到的早餐,便是伊洛温公子出资提供。”
此话一出,甲板上响起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这群海盗看重实实在在的好处,有人愿意免费供给食物,自然愿意卖几分面子。伊洛温站在高处,神色坦然,很受用这份来自底层人的拥戴。
他居高临下扫过甲板上的一张张面孔。大多水手饱经风浪,相貌粗粝,模样千奇百怪。视线掠过人群,落在原宝彻身上的时候,停顿下来。
伊洛温心里暗自诧异,这群穷困又凶悍的海盗之中,竟然还有这样一副出众容貌。
他微微低头,对着身侧站立的乔维斯低声说了几句。
乔维斯是跟随他而来的护卫,身材高大强壮。得到吩咐之后,目光直直锁定原宝彻。
被两道视线接连盯住,原宝彻浑身都泛起一股不自在。他暗自思索,这名贵族公子,为什么会特意留意自己。
艾斯比船长还在滔滔不绝讲着航行的规矩,乔维斯已经迈步,面无表情朝着原宝彻径直走来,气场带着压迫感,一看便来者不善。
“你叫什么名字?”
凯尔个子比原宝彻还要矮上一截,此刻却十分讲义气,往前一步挡在原宝彻身前,绷紧脊背,直面高大的乔维斯。
乔维斯低头看了一眼拦在前面的少年,没有理会凯尔,再次开口。
“伊洛温公子打算选你做他的男侍,会付给你丰厚的报酬。”
原宝彻眨了眨眼,不知道为什么会让自己做男侍,不过艾斯比都在奉承他,原宝彻自己在船上也只能随机应变。
“叫我彻就好。”
他轻轻拍了拍凯尔的肩膀示意他不必担心,便跟着乔维斯,走向伊洛温的私人舱房。
舱房宽敞,摆设考究。伊洛温坐在木椅上,低头翻阅手里一卷纸质文书,没有抬头。
“原宝彻,沧澜与归墟族混血,家中还有弟弟与妹妹留在渔村。”
一字一句从伊洛温口中念出来。原宝彻浑身神经瞬间绷紧。
这件事他没有向船上任何人提起,这名贵族公子,竟然提前从艾斯比那里调查清楚了自己的底细。
伊洛温这才抬起头,目光仔细打量原宝彻的整张脸。
“模样尚可,往后你便做我的男侍。我每日清晨,需要一杯咖啡,衣物必须每日更换……”
伊洛温滔滔不绝,一条一条细数自己的生活习惯,也就是原宝彻往后需要完成的全部工作。
“你不必多虑,艾斯比船长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安心留下来侍奉我即可。”
“这些规矩全部记牢,我不会重复第二遍。只有聪明人,才能赚到我手里的钱。”
原宝彻不动声色,轻轻点头。
伊洛温看着眼前这张极具观赏性的面孔,内心还算满意。
长得确实好看,只希望不要太过愚钝,白白浪费自己挑选的人。他心里这般盘算着,随即吩咐原宝彻,为自己冲泡咖啡。
舱房的桌面上摆放着一套咖啡研磨器具。
这个时代没有现成冲泡好的咖啡,只有咖啡豆、研磨石壶与过滤器皿。
这种属于上层贵族的东西,底层渔村的普通人几乎没有机会见到。
原宝彻这种出身,绝不可能一上手就熟练操作,若是表现得太过熟稔,反而会引人疑心。
原宝彻伸手碰到那套陌生器具,稍稍迟疑。
“伊洛温公子,我从来没有用过这些东西。”
伊洛温眉头皱起,随口叹道:“这般简单的物件都不会。”
话说一半,才猛然醒悟眼前人的出身。
“倒也是,你们这类人,本就接触不到。”
说罢,他站起身,上前一步,亲手示范,一步步指点原宝彻研磨豆子、烧水过滤。
看着眼前的平民一点一点弄懂操作,伊洛温心底生出一种奇异的满足感,甚至暗自觉得,自己颇有做老师的天赋。
没过多久,醇厚的咖啡香气,慢慢在密闭的舱房之中弥漫开来。
看着亲手指导之下做出的饮品,伊洛温主观上觉得这一杯咖啡格外香浓,愈发笃定,自己挑选原宝彻,眼光没有出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