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窦邈。
我出生时,身体羸弱,风水先生说应当取个糙名好养活,于是我爹给我取名为窦邈,小名叫豆苗。
家中世世代代做生意,吃穿富足,我爹读书颇有灵性,苦读多年,终于考上举人。
我爹虽是个读书人,却仍沾染商人习性,凡事精打细算,斤斤计较。努力读书,也不过是为出人头地,当官多赚些银钱。
我很瞧不上他。
母亲在我幼时就病逝,我与父亲虽为父子,关系并不亲近,尤其是他从京城调回东原郡,因仕途不顺成日唉声叹气时,我总觉得他一事无成。
东原郡幅员广袤,然年年苦于水患,水患成灾,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在我爹做城工第二年时,皇帝拨下大笔工银派人修桥通渠。
新上任的郡守叫赵震,他到任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提拔了我爹做水利工。
“儿啊,等爹修好桥,立了大功,你这仕途就算顺了半截,再也不必学爹从前一般,埋头苦读了。”他拍着我的肩,喜形于色的说。
我很厌烦。
我喜欢读书,只为心中理想,并不愿意做官,更瞧不上他这样做官是为了一己私欲,而非为百姓谋利造福之人。
但我爹却如着了魔般。
昼夜不歇,日夜画图,他不仅用完了工银,还开始动用家中的钱库。
祖父告诫他家中开支过度,他却只是道:“等桥修好了就好了,垫付的银钱都会回来的。先修好桥再提后事。”
他招揽那些水患无处可去的流民,给他们活干,搭建工棚令他们有一方栖息之所,又开垦田地,挖出沟渠,将水引入其中。
四五年时间,承办修建桥渠,花费不小,人力、砖、灰、工匠,到竣工前已花去数万两不止。
窦家世世代代做生意,积攒一些家资,倒是花用不愁。我家好不容易出了我爹一个举人,未料头几年在工部坐了许久冷板凳,眼见如今有出头机会,自然毫不犹豫倾尽家资为他垫款。
他总是说:“儿啊,眼见这桥就快修成,你的仕途之路,爹已经为你铺好,你只管等着建成那日,平步青云就是!”
我厌恶他醉心名利,更厌恶他这样将自己的意愿强加于我身上。我讨厌官场人情交游,更不愿见他卑躬屈膝,在赵震面前宛如一条呼之即来招之即去的狗,于是借口游学离开家门,避开了与他相见。
游学途中,祖父一直写信告诉我东原郡那头的消息。
我爹修桥累病了,我爹摔伤了腿,我爹被赵震好一阵嘉奖,我爹问我何时归家……
听说竣工那日,满城庆贺,百姓们自发携带花种而来,在堤坝附近栽种桃柳以作纪念。赵震特意请画师画下画像,画下诸官员与民同乐的盛相,我爹坐于官员下首,仿似一段传奇佳话。
家中来信渐少,我想,他大概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心愿,即将平步青云了。
于是更不愿意回去,借口身子不便屡次拖延回家时间。
直到那一日,变故来得猝不及防。
一夜之间,我从人人钦佩的功臣之子,变成了人人喊打的犯官之后。我偷偷回家了一趟,本想再寻个时机与家人见上一面,未料却在墙缝里找到了我爹藏下的账本。
就此恍然。
我试过很多种办法,希望这世上有人能替我伸冤,可是事实证明,没人敢接这桩案子。官场黑暗甚于我想象,难怪我爹那样蠢笨的生意人,在里面吃会被吃得渣都不剩。
我以为自己快要死了,戏楼的灯火通明像临死前的焰火,未料峰回路转,我被人救了。救我的是个捕役,他与我爹年纪相仿,性情也肖似。
他吝啬,俭省,自作聪明爱贪便宜,能少点一盏灯绝不多点,偷偷拔掉邻居家的葵菜喂自家的鸡,他还爱赌,总想着用极小的本钱赢回极大的红利。
和我爹一样。
有时候看到他,我都会想到我爹。
他还有个女儿,一个精明的、能干的,全心全意地相信他爱着他的女儿,和我截然不同。
她包容他,在他赌输了钱也只会抱怨几句,而我,只会对我爹横眉冷对,我看不起他。
我问钱小玉:“就算你爹赌钱,你也很爱他么?”
“当然,”她奇怪地看着我,语气理所当然,“他是我爹嘛。”
她背对着我洗一把新鲜的葵菜,“亲人之间,不就是这样?”
钱有富背着她赌钱,她生气,赢了钱给她买发簪,她又高兴。看着他们在饭桌上吵吵闹闹,我突然很羡慕。
我爹窦文书,名字文邹邹,却是个生意人,他把所有生意的筹码都押在那架石桥之上,想为我官场铺路,可惜,输的一败涂地。
在这场赌博中,我甚至没能像钱小玉一般,给予他一个笑脸。只会在他向我展望未来时,泼他一盆凉水。
他是个失败的生意人,我是个失败的儿子,我们父子一样失败。
我知道我走不了了,赵震不会放过我,可我也不想把账本给他。我骗钱小玉说,账本被烧了,我想,就到这里为止吧,不必再将无辜的人牵连进来了。
或许有一日,有人偶然经过,发现深埋于地的账本,将往事重见天日,或能为窦家平反。又或许沧海桑田,世事变幻,一切尘归尘土归土,什么也没留下。
只是对不起我爹。
只是可惜,桥未建成时我离家,归家时又已一路逃亡。自始至终,都没能看见东原郡石桥建成的模样。
桥渠接连两岸,使无法跨越的人和事畅通无阻,我爹建了多年的桥,我与他之间,却仍有阻碍,不得畅通。从前隔着父与子,而今隔着生与死。
可惜了。
若能回到过去,若能回到过去,我想,当年他与我诉说那些关于未来期盼时,与我展示他那些工图时,我应当再耐心一点。
当他再问我何时桥渠建好,春日时与我踏青时,邀我现在就去瞧瞧修建一半的桥渠时,我不会不耐烦起身,或是在信中随意敷衍,而是笑着回应他。
“好,明日就去瞧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