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有富?
许是太久没听到这个名字,江允直恍惚一下,盯着霍寻一时没有开口。
霍寻搁下茶壶。
赵震的案子至此,几乎已尘埃落定,之后要做的不过是定罪,行刑。
可钱有富父女一案,仍旧一团迷雾。
地方案宗记载,当年赵震将钱有富和窦邈打入地牢,在某个夜里,牢室起火,钱有富和窦邈都死在那场大火里。
而钱有富的女儿钱小玉就此失踪,下落不明,至今仍未得音信。
霍寻觉得奇怪。
他已提前告知过手札另一头的钱有富,但钱有富仍被关入大牢,有许多事情说不通。
接受严刑拷打的赵震吐露出事实,但霍寻并不相信,因此找到江允直证实。
江允直……
第一次见到钱小玉时,是在官兵追捕的集市中,案宗上写,钱小玉身为妾室,因妒生恨失手错杀江允直的儿子江源。
可因为手札,来凤楼大火尚未发生,钱有富却阴差阳错救了窦邈,以致惹来牢狱之灾。本该出现的钱小玉人间蒸发,自然也没了那场“情杀”案。
钱小玉和江源的关系值得考量,钱有富和江允直的关系亦是如此。
除了赵震,倘若这世上还有人清晰地知道牢狱起火的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便只能是江允直了。
在女囚钱小玉的“过去”中,江允直是六年前升任的定州知州,一年前升任的京师同知知事。而在如今的这个“过去”里,江允直于五年前调任至京师为中书舍人。他查过江允直底细,此人能调京,是由其岳家这些年奔走打点,与赵震无关。
钱有富改变的似乎不止自己命运,连带旁人未来也生出变化。
“恕我多嘴,”疑惑的不止霍寻,江允直也满脸意外,“霍廷尉是如何认识钱有富的?”
霍寻高门子弟,多年前就在京师,而钱有富已死去多年,若说他查窦邈一案尚有情原,但何以要查非亲非故的钱有富。
“多年前,我曾路过天河县,与钱有富有过一面之缘。”
顿了顿,他才继续道:“他女儿抢走了我的马。”
此话一出,江允直猛地看向霍寻,神色间终于有了些恍然痕迹:“你是……当年那个少年!”
霍寻颔首。
江允直顿感不可思议。
他记得那个少年,也记得那桩糗事。小玉莽撞,劫了路人的马,他和方正一道和稀泥。正是那个夜晚,钱有富在来凤楼捡到受伤的窦邈,命运就此转变。
霍寻这么一说,他才渐渐从眼前人身上找到了当年那个少年的影子。或许是记忆太过久远,又或许是如今的冷酷青年与当年那个清俊少年相去甚远,他竟从未认出来!
“原来是你……”江允直感叹着,没再说下去。
多年前,热闹小镇,故人曾有一面之缘。然而抢马的少女,或是在戏楼里逞英雄的男人都已化作一捧黄土,唯余他们二人相见,不胜唏嘘。
“赵震告诉我,钱有富父女已死。”
江允直有些明白过来:“霍廷尉认为,赵震在欺骗您?”
霍寻靠回椅上不说话,茶盏腾腾的烟雾里,眸色深深。
江允直笑了一笑,侧首看向窗外。
停云阁挨着江边,正是十月,秋舸争流,大大小小船只落在广阔江面上,如蠕蠕群蚁,把一片浑浊江流装点的热闹非凡。
“若他二人尚在人世,以廷尉的手段,不至于眼下来盘问下官。”江允直捋了捋下巴上一缕长髯,语调说不出是怅惘还是失落,“一个人要藏住自己的行踪不难,难的是藏住行踪十年不被发现。”
“霍廷尉,”他端起茶盏呷了一口,再次看向窗外:“或许,赵震并未说谎,钱有富父女,十年前就已经死了。”
……
江允直乘上马车,自归家去了。
霍寻走出茶寮,街市外日光正好,茶寮附近竹影摇曳,晴空下秋光灿然。不远处胭脂铺前,几个年轻的妇人相携打闹,胭脂香气并着草木芬芳扑面而来,偶然一瞥瞧见茶寮前俊美青年,逗趣声小了些,红着脸朝这头看来。
霍寻看向江允直马车离开的方向,许久,垂下眼眸。
江允直并未说谎。
茶寮中的一壶茶,彼此暗示里了然的秘密。江允直或许曾帮助过钱有富,可惜结果却与赵震说的一样。
钱有富父女死了,不是死在地牢的大火中,是在水里。
即便通过手札,他曾向对方提示可能出现的悲剧,对方也尽力在命运的沼泽中挣扎,然而过程不同,结局仍未改变。
他这样想着,一股甜香突然扑面而来,有人从身边经过,似没注意,错身而过的瞬间撞着他身体,来人是方才胭脂铺里笑闹的姑娘,红着脸对他道歉,霍寻抬眼,一抹鹅黄掠过脸畔,他忽然一怔。
姑娘梳着繁复发辫,发顶处,自上而下垂绕两条鹅黄发带似曾相识。
一瞬间,眼前忽有画面一闪而过。
泥泞山路,萤虫飞舞,眉眼俏丽的姑娘软硬兼施,扒着他的车弦死不放手。他一根根扳开她的手指,对方却骑着他的马扬长而去,在戏楼下,在月光中,作势嚎啕引得路人驻足。
他在天河县被抢了马。
抢马的那个人,叫钱小玉。
混沌的画面终于清晰起来,他看到县衙门前那颗橘子树结了果,一半红了,一半尚还青着,伶人咿咿呀呀的唱腔萦绕,人群中,少年少女站在一处。
“春悄悄,夜迢迢。碧云天共楚宫遥……”
“……梦魂惯得无拘检,又踏杨花过谢桥……”
女孩子朝身侧少年勾勾手指,“好吧,我可以告诉你真相,但你需得替我保密,不能告诉别人。”
他犹豫一下,弯腰靠近,感到呼出的热气有一丝喷到他耳廓。
“是仙家告诉我的,仙家娘娘夜里给我托梦,说今夜来凤楼要起火,一共十七个人没命,我爹也在其中!”
他无言隐怒,对方却抬抬下巴,“哎,你别不信,我可没说谎。仙家娘娘喜欢我,才给我托梦的!”
言毕,开怀大笑起来。
那双弯成月牙的眼睛里,秋色明媚更甚春光,她露出一颗洁白虎牙,狐狸耳朵般的尖尖发髻中,几条鹅黄纱带随随风乱颤,飘到他脸上。拂得人颊畔发痒。
那段模模糊糊的记忆,一直看不清的五官,仿佛蒙着的雾纱被风轻柔吹走,渐渐地清晰起来。
他看清了对方的脸,也终于想起了对方的名字。
“钱小玉……”
仙家娘娘、托梦……
原来,手札的另一头,并非钱有富,而是他女儿钱小玉。
难怪当初他提醒对方或受菹醢之刑,趁早离去,对方却仍被关进大牢,并非执迷不悟错失良机,而是那个时候,钱有富已经入狱了。
钱小玉……
他想起县衙橘树下的那个少女,春日里如朵鲜然盛开的棣棠花,在某个雨夜里,在手札上写下,“若我不幸丧命,请你去天河县县衙,衙门厅房牌匾下有一棵榆树,你往下挖五六寸,可见一铁匣,里头装着我的衣衫……”
“多谢。”
为寻真相,他令人回一趟天河县,在县衙牌匾下的榆树脚下挖出铁匣,铁匣里装着的不是什么衣衫,而是一本账册。
记录着东原郡郡守赵震贪贿往来的账册。
账册完好无损,意味着十年间,没有人回来过。
她真的……已经死了吗?
……
园子里仆妇正打扫石阶上的落叶,见自家老爷回府,纷纷行礼。
江允直微微点头,往里走去。
庭院中,一年轻妇人坐在花架下,笑着看婢女追逐一小儿玩闹,一面道:“东儿慢些,当心摔着。”
小童佯未听见,边跑边笑,冷不防撞上一人,下一刻,一双手将他从地上抱起,小童愣了一下,旋即回头嬉笑:“祖父!”
方晴云站起身,叫了一声:“爹。”
江允直点了点头,看向四处,问:“源儿呢?”
“夫君今日有友人相邀,晚些回。”
江允直没再说什么。
比起热闹,他一向更爱清净,是以从天河县来到京师后,所置宅院里,仆妇也不算多,尤其是江夫人病故后,园中越发萧条。一直到其子江源和方晴云成亲后诞下一子,园子里才多添了几分人气。
怀中幼童将手里举着的纸船给他看:“祖父,看嬷嬷给东儿折的小船!”
纸折小船上细细雕刻花纹,被孩子浸过水,有些发软,小孩浑然不觉,犹自高兴,江允直拍了拍小孙子的头。
他把小孙子放下,背着手回到屋里,院中几人都觉出他今日异样,晴云望着里头,有些不安。
江允直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了下来。
许是停云阁那壶茶的缘故,竟让他胃里隐隐不适,他从前最爱喝茶,江夫人隔三差五都要托岳家从京城里带回些好茶,但他已戒茶十年。
准确说来,从钱有富父女死后开始,他就不再喝茶。
无论好茶还是劣茶,香气馥郁或是清淡,一入他口,便觉胃中翻江倒海,直犯恶心,闻不得一点茶香。偏偏在今日,在京师,和一位位高势重的权臣,喝完了一壶茶。
霍寻要向他证实钱有富二人是否活着,而他回答:“或许,赵震并未说谎,钱有富父女,已死去十年了。”
不管霍寻信或是不信,这并非谎言。
他想起那一夜。
那个芦苇飘白,冷寂月光的夜里,他送走曾经的友人,一回头,却看见了得意洋洋的胡三。
原来,赵震一直在暗中留意他。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他自以为掌握了江源的一举一动,却没想到,自己的一举一动亦在旁人监视之下。
赵震并不在意钱有富,紧盯着窦邈,也不过是为了套出账本的消息。但窦邈的嘴太硬,宁死也不肯交代账本的下落,束手无策之下,钱小玉的出现反倒成了赵震的一剂良方。
钱小玉只知调虎离山、声东击西,官场上的老鬼却还知道顺水推舟、欲擒故纵。
劫狱的那天夜里,他们从钱有富最后的嘱托中得知了账本的藏身之地,于是马不停蹄赶往钱家,然而出乎人意料的是,所有人挖遍茅房的每一个角落,都没有发现账本的下落。
胡三因此被迁怒,赵震随意捏造了一个勾结逃犯的罪名,令人杖毙了他。而钱有富父女……
江允直目色飘渺起来。
赵震当然不会允许钱有富活着离开。
但他既做了一场戏,干脆令人做圆满,后来江允直才知道,江源寻来的那只小舟被人动过手脚,钱有富二人划船至河中心,还没到去渭州的路上,就会沉舟。
江源不甘心,令人去查父女两个的下落,十年间一无所获,倒是当年有路过的渔人曾说,似乎的确曾打捞起一只沉舟。
时日久远,岁月倏忽而过,他也曾怀抱期望,后来也渐渐明白过来。
以钱有富的性子,若还活着,一定会想方设法联络他,这些年毫无音信,只能说明一件事。
他们的确死了。
死在了十年前,去往渭州的小船上,死在了熙宁十九年十月的初冬,汹涌冰凉的河水中。
院子里,东儿的笑声和晴云的嗔怪顺着风传来——
“娘,快看我的小船,游得好快!”
“仔细莫要靠近水池。”
“……哎呀,不好了,船翻了!”
小池塘的假山前,婢女护着小童不让他靠近以免落水,那只脏兮兮的小船却被小孩扬起的水花溅了半面,歪歪斜斜地朝水里沉去。
船头、船身、船尾……
直至再也不见。
汹涌河水渐渐重归平静,银白月亮仍如往日一般皎洁宁静,巨大天幕下,夜色浓如黑墨,缓缓吞没一切孤光。
许久,许久。
“哗啦——”
一只手从水里伸了出来。
雨信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