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青山的铺子在省城开了张,消息传到县城,有人欢喜,有人眼红。
欢喜的是郑大山、老张头——他们逢人就说:"瞧见没?青石村的陆青山,把铺子开到省城去了!咱县的山货,也能在省城立住脚!"
眼红的,是钱麻子。
钱麻子被工商所罚了五百块,又扣了执照,正窝着一肚子火。听说陆青山不但没垮,反而把铺子开到了省城,他气得摔了三个茶碗:"好个陆青山!我这儿栽了跟头,他倒好,越蹦越高!"
"哥,"钱老板劝他,"咱算了吧。陆青山如今是县里的红人,咱惹不起。"
"惹不起?"钱麻子冷笑,"他再红,也是个人!是人,就有软肋!"
他眯起眼,想了半夜,忽然有了主意。第二天一早,他翻出两张纸,找了村里一个会写字的教书先生,让他代写了两封信——一封,是告到县工商所的"检举信",说陆青山偷税漏税、以次充好;另一封,是寄给省城"雪岭山货行"对面那家"山里香"的,说陆青山的货,是拿钱麻子当初卖给他的发霉木耳充的。
"哥,"钱老板看着那两封信,直发怵,"这……这不是诬告吗?"
"诬告?"钱麻子哼了一声,"他陆青山真那么干净?我就不信,他收的货,全是好货!我手里还有他去年收木耳的单据——那会儿,他是收过一批陈货的!"
"可那批陈货……不是让工商所没收了吗?"
"没收的是我那车掺沙的。"钱麻子说,"他陆青山去年自己收的货里,有没有掺陈货,谁知道?"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再说了,信是找人代写的,查不到我头上。"
钱老板还想再劝,钱麻子一摆手:"你别管了!这事儿,不用你插手。你只管在省城盯着他那铺子,有啥动静,来告诉我。"
那两封信,揣着钱麻子的恨意,一封进了县工商所的邮筒,一封寄往了省城。
钱老板到底心里不踏实。他找到钱麻子,劝道:"哥,咱跟陆青山,说到底没啥大仇。你上回掺沙子,让工商所抓了现行,罚了五百块,那是你自个儿撞上去的。这回,你又要诬告人家……"
"你懂个屁!"钱麻子瞪了他一眼,"他陆青山把我害到这份上,我要是咽下这口气,往后在县城,谁还把我当回事?"
"可你要真把陆青山扳倒了,县里能饶了你?"
"扳倒了最好!"钱麻子冷笑,"扳不倒,那两封信也查不到我头上——纸是死的,人是活的。再说了,"他压低声音,"省城那封信,我是让人从邻县寄的。就算有人查,也查不到我钱麻子头上。"
钱老板张了张嘴,还想再劝,钱麻子一摆手:"行了!你要是怕,往后离我远点。我钱麻子,一人做事一人当!"
钱老板叹了口气,没再说话。可他心里知道,这一回,钱麻子怕是踢到铁板上了。
夜里,钱麻子躺在炕上,却怎么都睡不着。他翻来覆去,一会儿想着陆青山那铺子开张的鞭炮声,一会儿想着自己被罚的那五百块,越想越恨,越想越气。
"陆青山,"他咬着牙,冲着黑黢黢的房梁说,"你别得意。等那两封信有了回音,我看你还笑不笑得出来!"
可他嘴上硬,心里却没底。他想起陆青山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笑的时候温和,沉下来的时候,却让人心里发毛。他总觉得,这一回,自己好像又踩进了什么坑里。陆青山那号人,他看着软,实际上,比谁都硬。
与此同时,青石村的赵德柱,也没闲着。
他见陆青山在省城开了铺子,村里人越发拥戴陆青山,心里那口气,怎么都顺不过来。他趁着赶集,跟几个邻村的干部喝了一场酒,酒桌上,说起陆青山,他"啧"了一声:"你们说,他陆青山一个猎户出身,凭啥就能在省城开店?这里头,能没点猫腻?"
"啥猫腻?"有人问。
"那谁知道!"赵德柱晃着酒杯,"承包林地、养林蛙、开铺子,一步一个脚印,跟早就算计好了似的。一个庄稼汉,能有这本事?我瞧着,八成是有人给他撑腰,踩着什么人的肩膀上去的!"
这话,传到了陆青山耳朵里。
大柱是头一个听说的。他气得饭都没吃,跑去找陆青山:"青山哥!赵德柱在酒桌上编排你,说你'踩着集体发财'!我跟他没完!"
"没完能咋?"陆青山给他倒了碗水,"你还能打他一顿?"
"我……我堵他家门口骂他去!"大柱梗着脖子。
"骂了,你就占理了?"陆青山笑了笑,"大柱,你记住——跟小人置气,是最没出息的事儿。他有嘴,咱有腿;他嚼舌头,咱跑路子。等咱的互助组办成了、铺子开大了,他那几句闲话,连个响都听不见。"
大柱想了想,火气渐渐消了:"青山哥,你说得对。咱不跟他置气,咱把日子过好,气死他!"
"对喽。"陆青山拍拍他的肩,"这才是正理儿。"
话虽这么说,陆青山夜里躺在炕上,还是把这事翻来覆去想了想。他知道,赵德柱这话,不是他一个人想出来的——背后,说不定还有钱麻子的影子。钱麻子在县城树倒猢狲散,可他那张嘴,还没闲着。
"行,"他翻了个身,心里盘算着,"你们爱嚼,就让你们嚼。我陆青山,拿账本说话。"
第二天一早,他就去了趟县城,把铺子的租赁契、收购单据、互助组的账本,一样一样,都归拢到一起,锁进铁皮盒子里。他拍了拍盒子,说:"家伙什都备齐了。谁来查,都查得明白。查不清的,我奉陪到底。"
"青山哥,"大柱气得直跺脚,"赵德柱这不是胡说八道吗!我去找他,让他把话说清楚!"
"找他干啥?"陆青山拦住他,"他爱嚼舌头,让他嚼。嚼得多了,没人信他,他自己就消停了。"
"可这话传到县里,对青山哥不好啊!"二牛也急。
"县里?"陆青山笑了笑,"县里要是真信这话,那也不是因为赵德柱。你放心,我的账,一笔一笔都在铁皮盒子里放着呢。谁来查,我都欢迎。"
话虽这么说,温小满却有些担心。夜里,她翻来覆去睡不着:"青山,我总觉得,要出事。"
"能出啥事?"陆青山宽慰她,"咱行得正、坐得端。"
"我不管行得正不正。"温小满说,"我就怕,有人憋着坏,等着咱。"
陆青山沉默了。他望着窗外的夜色,心里也在琢磨:钱麻子被罚了五百块,执照也扣了,他会善罢甘休吗?赵德柱在村里散布那些话,又是为了什么?
"小满,"他说,"你说得对,咱是得留个心眼。"
"咋留?"
"回头,"陆青山说,"我去找一趟郑大山,让他帮着留意着点——县城里要是有人往工商所递啥东西,让他先知会我一声。"
"这能行?"
"能行。"陆青山说,"郑大山那人,实诚。再说,咱家的底细,他最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