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温小满带着穗穗,坐了一天的班车,到了省城。
穗穗一下车,就被满街的热闹惊呆了:人来人往,车水马龙,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她紧紧攥着温小满的手,大眼睛滴溜溜地转,看什么都新鲜。
"娘,"她仰起头,"咱家的铺子,在哪?"
"东关大集那边。"温小满也张望着,"你爹说,斜对面有个'雪岭山货行'。"
"雪岭山货行……"穗穗念叨着,忽然,眼睛一亮,指着前方,"娘!你看!那儿!"
顺着她的小手望去,东关大集斜对面,一间挂着黑底金字招牌的铺子,正开着门。招牌上五个大字,在午后的日头下,闪着光。
"雪岭山货行!"穗穗大声念出来,又蹦又跳,"娘!是咱家的铺子!"
"嘘——"温小满赶紧捂住她的嘴,"这是街上,别嚷!"
"可我高兴嘛!"穗穗压低声音,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娘,咱家的铺子,门脸儿多气派!比咱家的房子还气派!"
"那是。"温小满也忍不住笑了,"这可是你爹拿命挣来的。"
陆青山正在铺子里给客人称货,听见喊声,抬头一看,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放下秤,三步并作两步迎出去,一把把穗穗抱起来:"闺女!你来了!"
"爹!"穗穗搂着他的脖子,"咱家的铺子,好大!"
"大吧?"陆青山笑得合不拢嘴,"走,爹领你参观参观!"
他领着妻女,把铺子前前后后转了一圈:货架上,摆得整整齐齐的木耳、蘑菇、松子;柜台里,一坛坛黄澄澄的蛙油;墙角的药架上,一捆捆扎好的药材。穗穗趴在柜台上,看着那坛蛙油,忽然问:"爹,这就是小绿、小跳、小蹦它们产的油?"
"是啊。"陆青山笑道,"三座池子,一年才出三斤,金贵着呢。"
"那我可得看好它们!"穗穗一本正经地说,"爹,往后,我就在铺子里看着货,谁也不能偷走小绿的油!"
"好!"陆青山乐了,"你就是咱家铺子的小掌柜!"
"小掌柜?"穗穗挺起小胸脯,"那我得记账!爹,你教我认秤吧!"
陆青山依着她,把一杆小秤递到她手里,教她认秤星:"你看,这五颗星,是五两;这一颗,是一两……"穗穗学得认真,小脸绷得紧紧的,认了一会儿,忽然问:"爹,一斤是几两?"
"十六两。"
"那二斤呢?"
"三十二两。"
"那……那半斤呢?"穗穗掰着手指头,算不明白,急得直跺脚,"爹,太难了!我不当掌柜了!"
"哈哈!"陆青山和温小满都笑了。温小满把她搂过来:"穗穗,不着急,慢慢学。你爹刚学认秤的时候,还不如你呢。"
"真的?"穗穗半信半疑。
"真的。"陆青山蹲下来,认真地说,"爹刚学认秤那会儿,把一斤当成十两,还让客人白拿了二两货。后来,爹就一笔一笔地学,如今,闭着眼,也能称个八九不离十。"
"那我也要学!"穗穗又来了劲儿,"我要闭着眼称货!"
"行!"陆青山笑道,"等你学会了,爹让你掌秤!"
下午,铺子里的客人渐渐少了。温小满系上围裙,帮陆青山归置货架。她一边擦柜台,一边看着墙上那五个大字,忽然说:"青山,咱家的铺子,往后就叫这名儿了?"
"就叫这名儿。"陆青山说,"'雪岭',是咱的家;'山货行',是咱的营生。把家跟营生连在一块儿,听着,心里踏实。"
"踏实。"温小满重复了一遍,又擦了擦那块招牌,擦得锃亮。
穗穗也没闲着。她搬了张小板凳,坐在柜台后面,一本正经地守着那坛蛙油,谁来问价,她就脆生生地说:"这是咱家雪岭上的蛙油,金贵着呢,您可别碰洒了!"惹得客人们直乐。
"这小丫头,真像个掌柜的!"一个买木耳的大娘笑着说。
"那可不!"穗穗挺着小胸脯,"我是咱家铺子的小掌柜!"
中午,罗老板听说温小满和穗穗来了,特意过来,请一家三口下馆子。穗穗头一回下馆子,看着满桌子菜,眼睛都不知道往哪儿放了。她夹起一块红烧肉,吃得满嘴流油,含糊不清地说:"娘,省城的肉,真好吃!"
"省城好,青石村也好。"温小满给她擦擦嘴,"咱家的根,在青石村。这铺子,是你爹在省城打下的营生,可咱的林子、池子、木耳架,都在雪岭上呢。"
"哦。"穗穗似懂非懂地点点头,又夹了一块肉。
晚上,罗老板又送来一碟子卤牛肉,说让她们娘俩尝尝省城的手艺。穗穗吃得满嘴油光,连打了两个饱嗝,逗得大人们直笑。
"穗穗,"陆青山逗她,"省城好,还是青石村好?"
"都好!"穗穗想了想,"省城有糖葫芦,青石村有小绿、小跳、小蹦!"
"那要是只能挑一样呢?"
穗穗为难了,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忽然说:"那……那我让爹把小绿它们也带到省城来!这样,就都有了!"
"哈哈!"大人们都笑了。陆青山揉了揉她的脑袋:"傻丫头,林蛙离了雪岭,就活不成了。"
"那咱把铺子搬回雪岭去!"穗穗又出新主意。
"铺子搬回去,城里的客人就买不着咱的货了。"陆青山说,"咱家的货,从雪岭来,到省城卖。两头连着,才叫买卖。"
穗穗听得似懂非懂,打了个哈欠,趴在陆青山怀里,睡着了。
"这孩子,"温小满把穗穗接过去,轻手轻脚地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头一回出这么远的门,累坏了。"
"累点好。"陆青山说,"多看看外面的世界,她才知道,山外头,还有这么大一片天。"
"那倒是。"温小满坐在床沿,"穗穗这孩子,心气高。我看她今天守着那坛蛙油的样子,真像个掌柜的。"
"像!"陆青山笑了,"等再过几年,她长大了,真接了咱家的铺子,咱俩,就能回雪岭上,守着林子养老了。"
"谁跟你养老!"温小满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翘了起来,"我还得看着穗穗嫁人呢。"
"嫁人?"陆青山一瞪眼,"那得先过了我这关!咱家闺女,可不是随便啥人就能娶走的!"
"你呀!"温小满又好气又好笑,"穗穗才六岁,你就想那么远了!"
"六岁也不小了。"陆青山理直气壮,"我六岁的时候,都知道替我爹喂鸡了!"
"那倒是。"温小满笑了,又叹了口气,"穗穗跟着咱,也算赶上好时候了。要是搁以前,这么大的丫头,早该跟着下地干活了。"
"往后,咱家的闺女,只管念书。"陆青山说,"她念到哪儿,我供到哪儿。就是念到省城的大学,我也供得起!"
晚上,一家三口挤在铺子后间的木板床上。穗穗睡在中间,一会儿翻个身,一会儿说句梦话,梦里都在喊:"雪岭山货行……开张了……"
温小满侧过身,看着闺女,又看看身边的丈夫,轻声说:"青山,这一路,真不容易。"
"是不容易。"陆青山说,"可值得。"
"值得。"温小满重复了一遍,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