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还没亮,陆青山就摸黑起了床。
他轻手轻脚地穿戴整齐,又把昨晚剩下的半块玉米饼揣进怀里,背起猎弓,拎上柴刀,正要开门,身后忽然传来温小满的声音:
"你……又要进山?"
陆青山回头,看见温小满披着棉袄坐在炕沿上,怀里搂着睡得正香的穗穗,眼神里一半是担心,一半是说不清的复杂。
"嗯,"他说,"昨天下的套子还没收,兴许能逮着狍子。狍子肉顶饿,皮子还能做件衣裳。"
温小满张了张嘴,终究没再拦他,只是低声叮嘱了一句:"雪刚停,山里路滑,你……你当心点,别逞强。"
"放心。"陆青山笑了笑,"天黑前准回来。"
推开门,一股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天边刚泛起一线鱼肚白,青石村还裹在厚厚的雪被里沉睡。陆青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踩着雪,往后山走去。
昨天的那片洼地,他已经记熟了路。
翻过两道山梁,就是那片背风的洼地。陆青山老远就看见,自己昨天埋夹子的地方,雪地上明显有一片凌乱的痕迹——有东西踩上去了!
他快步走过去,蹲下一看,顿时乐了。
一只灰黄色的野兔被夹子死死咬住后腿,已经冻僵了。旁边,另一只夹子空着,但夹口上挂着一撮灰白的兔毛,看来有只兔子挣脱了。
"跑了一只,逮着一只,也行。"
陆青山把死兔子解下来掂了掂,比昨天那只还肥,少说有四斤。他往怀里一揣,又顺着雪地里的脚印,摸到了昨天下套的枯树根旁。
这一看,他眼睛更亮了。
两个套子都开了,一个套住了一只野鸡,羽毛五彩斑斓的,足有三斤来重;另一个套子绷得紧紧的,绳套被什么大家伙挣断了,雪地上留着一溜深深的蹄印——是狍子的,从蹄印的走向看,它往北边那片桦树林跑了。
"可惜了。"陆青山惋惜地咂咂嘴,"狍子最机灵,昨晚没进套,今天就更难逮了。"
他收好野兔和野鸡,把断掉的套子重新接好,顺着狍子的蹄印往桦树林方向追了一段。追到林边,蹄印消失在一片乱石堆里,他只好停下来。
不过这一趟也没白走——他在乱石堆边上,发现了一窝冻得硬邦邦的野山菌,还有几株贴着地面长的黄褐色东西。他蹲下来扒开雪一看,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是猪苓。
老爹活着的时候说过,猪苓是个好东西,长在柞树根底下,晒干了能入药,县城药材站收,一斤能卖好几块钱。这片林子少说得有百十来棵柞树,要是都有货……
陆青山按捺住激动,用柴刀小心地刨开雪和冻土,挖出那几株猪苓,掂了掂,足有二斤多。他没敢全刨,留了根在原地——这是老猎户的规矩,也是他上辈子做生意学到的道理,山货这东西,不能赶尽杀绝,留得青山在,才有柴火烧。
"二斤多猪苓,少说能卖五块钱。"陆青山在心里盘算着,"加上两只兔子一只野鸡,这一趟进山,顶得上小满半个月的工资了。"
他看看天色,太阳已经爬上了山尖,估摸着快晌午了。他不贪心,收好东西,顺着原路往回走。
路过一条冻得结结实实的山涧时,他忽然停住了。
涧边的冰面上,落着一层薄薄的雪,雪上印着一串新鲜的脚印——不大,梅花瓣似的,前浅后深,往山涧上游去了。
陆青山心头一跳:这是水獭的脚印。
他顺着脚印往前走了十几步,果然,在一处冰窟窿边上,看见一只肥硕的水獭正趴在那里,晒着太阳,警惕地东张西望。
水獭皮,那更是好东西。上辈子他收山货,一张上好的水獭皮能顶十张兔皮,南方的皮货商抢着要。
陆青山屏住呼吸,慢慢解下猎弓,从箭囊里抽出一支箭——这是他爹留下的三支旧箭之一,箭杆是桦木的,箭镞磨得发亮。他拉开弓,瞄准水獭的后颈。
就在他快要松手的时候,那只水獭像是察觉到了什么,猛地一蹿,"扑通"一声扎进了冰窟窿里,连个水花都没剩下。
"嘿,这畜生!"
陆青山懊恼地放下弓,苦笑一声。到底是多年没摸过弓了,手生了。要是他爹还活着,这一箭下去,那水獭跑不了。
不过他也想得开。这一趟的收获已经够本了,水獭是记在心里的,早晚是他的。
下山的时候,在半山腰碰见了村里的老猎户周老栓。
周老栓背着个背篓,正蹲在雪地里扒拉枯草,看见他,老远就喊:"青山小子?你咋也进山了?"
陆青山走近了,把猎物给他看。周老栓瞅了瞅那两只兔子和一只野鸡,又瞅了瞅他背后的猎弓,啧啧称奇:"好家伙,你爹的弓你都翻出来了?这手艺没丢啊!"
陆青山笑了笑:"周叔,都是小时候跟俺爹学的,生疏了。"
"生疏啥,能打着猎物就是本事!"周老栓压低声音,"对了,跟你说个事儿——赵德柱那小子,前两天又在村委会上念叨你家那片柞木林子了,说是要收回集体。你心里得有个数。"
陆青山眼神一沉,嘴上却应着:"知道了,周叔,谢您提醒。"
"谢啥,你爹当年没少帮衬村里人。"周老栓摆摆手,又叮嘱了一句,"天快黑了,山里狼多,早点回去。"
这一老一小在山道上分了手。陆青山望着周老栓佝偻的背影,心里记下了这份情,也把"赵德柱"三个字,在心里又加重了一遍。
他背着收获往回走,路过昨天那片山楂树时,又顺手撸了两把冻山楂,塞进怀里。想起穗穗昨天吃山楂时酸得眯起眼睛、却又舍不得放下的模样,他嘴角就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回到村口,已经是下午两三点钟的光景。
温小满正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纳鞋底,看见他远远地走回来,先是一喜,待看清他怀里鼓鼓囊囊的东西,整个人都愣住了。
"青、青山,你今儿个……逮着啥了?"
陆青山把野兔、野鸡、猪苓一样样摆在她面前,笑得眼睛都弯了:"兔子一只,野鸡一只,还有这个——猪苓,能入药,能卖钱。小满,咱家这是要转运了。"
温小满蹲下来,看着面前这些东西,手都有点抖。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熟悉又陌生的男人,眼眶忽然就红了。
"青山,"她哑着嗓子说,"你爹要是知道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他在天上,也闭眼了。"
陆青山心里一热,赶紧别过脸去,粗声粗气地岔开话头:"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把野鸡收拾了,给穗穗炖个汤。这孩子这两天病刚好,得补补。"
温小满"嗯"了一声,抹了一把眼角,拎起野鸡进了屋。
陆青山站在院子里,看着自家烟囱里冒出来的青烟,听着屋里传来穗穗"咯咯"的笑声,忽然觉得,这辈子的日子,有奔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