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村后的雪岭,像一头沉睡的白色巨兽,绵延几十里,望不到边。
这条路,他太熟了。
小时候,他爹领着他,从这条路进山打猎、采药、捡蘑菇。那时候他个子矮,深一脚浅一脚地跟在爹身后,爹就回头笑他:"小兔崽子,走稳当喽!"他那时候总嫌山里苦、嫌日子穷,一心想着往外头奔,如今重活一回,走在这条雪路上,竟觉得每一步都踏实得很。
山还是那座山,雪还是那样的雪,可他心里那杆秤,却跟从前不一样了。
陆青山背着猎弓,踩着齐膝深的积雪往山里走。风停了,山林静得出奇,只有脚下积雪被踩实的"咯吱咯吱"声。他走得并不快,眼睛却一直没闲着,扫着雪地、树杈、枯草堆,把上辈子老爹教他的那些门道,一样一样地在心里过了一遍。
老爹说过,冬天打猎,跟夏天不一样。夏天猎物满山跑,冬天天寒地冻,野兽也懒,多在背风向阳的地方猫着。要往洼地、向阳坡、有枯草垛子避风的地方找。雪地上看脚印,野兔的脚印是前小后大、一跳一墩;狍子的脚印窄长,一溜儿直线;野猪的脚印最凶,能踩出半尺深的坑,见了得绕着走。
一边走,他一边留心记路。哪个山坳背风,哪片林子蘑菇多,哪条溪涧冬天有水獭出没,上辈子的记忆,加上这几天的探察,在他脑子里渐渐拼出一张活地图。
山货这行,说到底就是两个门道:一是识货,二是识人。他上辈子在商海里滚了半辈子,这两样本事,他一样都不缺。
他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记着方向。
上辈子在商海里滚了那么多年,他什么勾当没见过,什么苦没吃过,可要说心里最踏实的时候,还是小时候跟着爹进山的那几年。那时候日子虽然穷,但爹在、娘在、家在,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孤单。
如今,家还在。他绝不能再让它散了。
转过一个山坳,陆青山忽然停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片背风的洼地,枯草齐腰深,雪地上布满了细细碎碎的脚印——是野兔的,还不止一只,从脚印的密集程度看,这里少说有一窝兔子。
陆青山的心跳快了几分。他压下身子,慢慢摸过去,在洼地边缘找了一处积雪厚实的地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那几个铁夹子。
这是老爹留下的老物件,铁口磨得锃亮,弹簧劲道十足。他把夹子一个个支好,埋在雪里,只露出一个圆环,又在上头撒了一层雪沫子盖住,伪装得跟周围一模一样。
下完套,他又掏出弹弓,捡了几颗圆溜的小石子揣进兜里,寻了一棵粗壮的柞木树,爬上去,猫在树杈间,一动不动地等着。
这一等,就是小半个时辰。
天冷得厉害,陆青山的手脚都快冻僵了,可他咬着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洼地。终于,枯草丛里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接着,一只灰扑扑的野兔探出脑袋,竖起耳朵警惕地听了听,才小心翼翼地蹦了出来。
野兔在雪地上嗅了嗅,蹦跶着往洼地深处走,眼看就要踩上他埋的夹子。
就在这时,一阵山风忽然吹过,卷起一片雪沫子。野兔受惊,猛地一蹦,正好避开了夹子,转身就往回跑!
"好家伙,还挺精。"
陆青山心里暗骂一声,手上却不停,麻利地给弹弓装上石子,拉开皮筋,屏住呼吸,瞄着野兔的后腿猛地松了手。
"嗖!"
石子破空而出,正砸在野兔的后腿上。野兔吃痛,一个趔趄,却借着惯性一头扎进了旁边的一丛枯草里。
陆青山从树上滑下来,追过去拨开枯草,就看见那只野兔被夹子死死夹住了后腿,正拼命蹬着。原来他刚才下的夹子不止一个,这一只,正埋在草丛边上。
他蹲下身,按住野兔,从腰间抽出柴刀,干脆利落地了结了它。掂了掂,少说有三斤多。
"开张了。"
陆青山咧开嘴笑了。这是他重生回来,挣到的第一个"家产"。
他没有急着下山,而是顺着洼地又转了一圈。雪地里,他又发现了狍子经过的痕迹,还有几处野鸡刨食的爪印。他不敢贪多,在几处野鸡常出没的枯树根旁又下了两个套子,记好位置,这才拎着野兔往回走。
路过一片山楂树的时候,他眼睛一亮——树梢上还挂着几串被冻得紫红紫红的野山楂,冰天雪地里,像一颗颗小灯笼。他踮着脚够下来几串,揣进怀里,想着给穗穗当零嘴。
太阳偏西的时候,陆青山终于回到了村口。
远远地,他看见自家那间破土坯房的烟囱里,正冒着一缕细细的青烟。温小满站在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正一下一下地扫着门前的雪,眼睛却时不时往山路上瞟。
看见他回来,温小满先是一愣,紧接着眼眶就红了。她扔了扫帚,快步迎上来,又急又气地喊:"你——你还知道回来?!你这半天连个动静都没有,我跟穗穗都以为你……以为你让狼叼走了!"
"我这不是好好的嘛。"陆青山笑着,把手里的野兔提起来给她看,"你看,咱家今晚有肉吃了。"
温小满愣住了。她看着那只肥嘟嘟的野兔,又看看面前这个浑身是雪、满脸笑意的男人,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话:"你……你真打到兔子了?"
"嗯,还不止一只。"陆青山把怀里的野山楂也掏出来,"这是给穗穗的。我还在山里下了套,过两天兴许还有收获。"
温小满接过山楂,低头看着那些冻得紫红的小果子,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抬起头,认认真真地看了陆青山半晌,轻声说:"青山,你要是能一直这样,咱这个家,就还有盼头。"
陆青山重重点头:"能。小满,我跟你保证。"
屋里,穗穗听见动静,赤着脚跑出来,一头扎进他怀里,仰着小脸喊:"爹!爹你回来啦!"
陆青山一把抱起闺女,把冻得通红的脸贴在她暖乎乎的小脸上,心里那根绷了一整天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把野兔拎进厨房,系上围裙,抄起菜刀,手法利落地开始收拾。温小满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剥皮、开膛、剁块,眼里的惊讶藏都藏不住。
她忽然想起来,嫁给这个男人七年,好像从来没见他进过厨房。
灶膛里的火烧起来了,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陆青山把兔肉下锅,又翻出半缸咸菜,切了两刀,一起炖上。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肉香就顺着锅盖的缝儿飘了出来,馋得穗穗扒着厨房门,一个劲儿地咽口水。
"爹,好香啊……"
"等着,"陆青山笑着揉了揉闺女的头,"马上就能吃了。"
这一刻,屋外大雪纷飞,屋内炉火正旺,肉香混着柴火气,把整间破土坯房熏得暖融融的。
陆青山看着灶膛里的火苗,在心里默默地说:"爹,您在天上看着吧。您教我的本事,儿子都捡起来了。这一辈子,我护好这个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