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0年2月23日,吉林蒙江,三道崴子。
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锅。
零下四十二度。
这风不是吹过来的,是用刀子一片片往骨头上剔。
积雪没过了膝盖,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像是踩碎了谁的骨头。
“岸谷长官,前面就是那棵红松了。”
说话的人裹着厚厚的狗皮大衣,声音都在发抖。
程斌。
抗联曾经的一师师长,如今的“带路党”。
他缩着脖子,眼神飘忽,总觉得这黑漆漆的林子里有双眼睛在盯着他的后脑勺。
岸谷隆一郎没理他。
这位伪通化省警务厅长正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自己的白手套。
他身后,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讨伐队”端着三八大盖,呈扇形一点点往前压。
哪怕是一只兔子,这会儿也得被踩成肉泥。
“他跑不动了。”
岸谷隆一郎指了指前方的黑暗,对身边的随军摄影师说道。
“胶卷备好了吗?”
摄影师冻得鼻涕横流,连忙点头哈腰:“备好了!一定要拍下‘杨匪’最后的惨状!”
岸谷隆一郎笑了。
那种猫戏老鼠的笑。
“五天五夜。”
“零下四十度,断粮,断火。”
“就算是铁打的汉子,胃里也该冻成冰坨子了。”
岸谷隆一郎转过身,从翻译官手里接过大喇叭。
刺啦——
电流声在死寂的山谷里炸响,惊飞了几只乌鸦。
“杨司令!”
“别撑着了!”
“我也敬你是条汉子,只要你走出来,热乎的大米饭,满洲国的高官厚禄,都是你的!”
“何必为了那个看不见的‘中国’,把命丢在这雪窝子里呢?”
回音在山谷里荡了几圈。
没人应。
只有呼呼的风声,像是鬼哭狼嚎。
程斌打了个哆嗦,往岸谷身边凑了凑:
“长官,这林子静得邪乎……那姓杨的命硬,当年咱几千人围他,都让他钻空子跑了……”
“八嘎!”
岸谷隆一郎反手就是一耳光,抽得程斌原地转了个圈。
“那是以前!”
“现在他是孤家寡人!他胃里只有棉花!他拿什么跑?拿命跑吗?!”
岸谷挥舞着指挥刀,冲着前方吼道:
“搜!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谁找到尸体,赏大洋一千!!”
重赏之下,那群伪军和鬼子像打了鸡血,嗷嗷叫着往那棵红松树下冲。
……
五百米外。
那棵老红松下。
雪地上没有尸体。
只有一团刚被踩实的脚印。
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
就像是平静的水面被扔进了一颗石子。
杨靖宇回来了。
没有金光大作,没有电闪雷鸣。
他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原地。
脚刚落地,极寒的风就像饿狼一样扑了上来。
要是换了半小时前,这一口冷风就能把那个虚弱的杨靖宇吹倒。
但现在。
滴。
藏在吉利服内衬里的锂电池组指示灯跳绿。
一股柔和却霸道的热流,顺着碳纤维发热丝,瞬间裹住了他的全身。
暖和。
真他娘的暖和。
杨靖宇动了动脚指头。
以前这双脚早就冻得像两块木头,现在却热乎得有点发痒。
他没急着跑。
他靠在树干上,伸手摸了摸那个鼓鼓囊囊的战术背包。
“咕噜。”
胃里那碗小米辽参粥早就化成了劲儿,但他还是觉得饿。
那是饿怕了。
这副身子骨刚修好,正如饥似渴地要着油水。
“岸谷这老鬼子,嗓门还是这么大。”
杨靖宇听着远处那破喇叭里的喊话,嘴角扯了扯。
热米饭?
高官厚禄?
他冷笑一声,把背包卸下来,扔在雪地上。
刺啦。
他撕开了一包铝箔袋子。
【09式单兵自热口粮·红烧牛肉炒饭】。
按照陈凡教的,注水,封口。
几秒钟后。
嘶嘶嘶——
白气顺着排气孔冒了出来。
这白气刚一出来,就被寒风吹散了,但那股子味儿,却散不掉。
那是一种什么味儿啊?
浓油赤酱的肉香,混合着精大米的甜香,还有那一丝丝辛辣的胡椒味。
在这连树皮都被啃光了的死地里,这味道简直就是个炸雷。
“真香。”
杨靖宇吸了一口冷气,把那个烫手的袋子揣进怀里捂了捂。
三分钟。
饭热了。
他也不用勺子,直接把袋子撕开个大口,倒进嘴里。
大块的牛肉。
软糯的米饭。
滚烫的酱汁。
这一口下去,从喉咙眼一直烫到胃里,把那点残留的寒气冲得干干净净。
杨靖宇吃得很快。
一边吃,他一边从背后的狙击枪包里,掏出了那两根黑色的碳纤维滑雪板。
咔嗒。
战术靴卡进固定器里。
严丝合缝。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杨靖宇打了个带肉味儿的饱嗝。
他把那个还散发着余温的包装袋,随手扔在了那棵红松最显眼的树根上。
想了想,他又从兜里摸出一颗大白兔奶糖。
剥开。
糖塞进嘴里,奶香味在舌尖化开。
那张印着蓝白色兔子的糖纸,被他压在了那个空饭袋底下。
“吃饱了,得干活了。”
杨靖宇拉下面罩,只露出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
他伸手在头盔侧面按了一下。
嗡。
眼前的世界变了。
原本漆黑恐怖的森林,瞬间变成了惨绿色的白昼。
远处的山坡上。
几百个红得刺眼的人形光斑,正像一群没头苍蝇一样往这边拱。
领头那个骑在马上的,热源最亮。
岸谷隆一郎。
“想给我收尸?”
杨靖宇抓起雪杖,在地上轻轻一撑。
哧溜——
那个一百多斤重的战术背包被放在雪橇上,在那光滑的雪面上滑得飞快。
他整个人像是一道白色的幽灵,没有往后退,而是借着地形,划出一道诡异的弧线。
朝着日军的侧翼,反包了过去。
……
十分钟后。
“长官!前面有动静!”
日军的尖兵大喊一声。
岸谷隆一郎眼睛一亮,猛地一夹马肚子:“快!围上去!别让他死了!我要活的!”
几百号人呼啦啦冲到了那棵老红松下。
手电筒的光柱乱晃,把这块雪地照得通亮。
没人。
没有冻僵的尸体。
也没有举手投降的活人。
只有树根底下,被压平的一块雪窝子。
“人呢?!”
岸谷隆一郎气急败坏地吼道,“不是说跑不动了吗?!”
“长……长官……”
那个尖兵蹲在树根底下,手里拿着个奇怪的东西,声音抖得像是见了鬼。
“怎么了?看到鬼了?”
岸谷跳下马,大步走过去,一把推开尖兵。
那是……一个袋子?
墨绿色的,看着像是洋货,上面印着一些方块字。
岸谷把手套摘了,伸手去抓那个袋子。
就在手指碰到的瞬间。
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热的。
在这零下四十二度的冰天雪地里,这袋子竟然是……烫手的?!
“这是什么……”
岸谷把袋子凑到鼻子底下。
一股还没散尽的、浓烈至极的红烧肉味,直冲天灵盖。
他这几天吃的是什么?
冻硬的饭团,咸菜,最好的也就是罐头冷的。
可这袋子里飘出来的味儿,是热油爆炒过的肉香!
“红烧……牛肉?”
岸谷借着手电光,看清了袋子上的字:【09式单兵自热食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能量:1100千焦】。
他脑子嗡的一声。
杨靖宇哪来的牛肉?
哪来的热饭?
他不是在吃棉花吗?!
“长官!这儿还有个东西!”
旁边的翻译官从雪地里抠出来一张皱巴巴的纸。
那是一张糖纸。
画着一只肥嘟嘟的大白兔,上面写着“奶糖”。
翻译官咽了口唾沫,把那张糖纸举到岸谷面前,结结巴巴地念道:
“上海……大白兔……奶糖……”
岸谷隆一郎呆呆地看着那张糖纸,又看看手里那个还热着的牛肉饭袋子。
一股寒意,顺着他的尾椎骨直冲头顶。
这哪里是那个弹尽粮绝、等着受死的叫花子?
这分明是个吃饱喝足、甚至还有闲心吃糖的……猎人!
“不可能……”
岸谷猛地把那个袋子摔在地上,歇斯底里地吼道:
“这是幻觉!这是支那人的障眼法!!”
“他肯定就在附近!肯定还没跑远!”
“搜!!哪怕把地皮翻过来,也要把他给我揪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