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满。”陈凡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转身走向大厅角落。
那里堆着几个半人高的军绿色工程塑料箱。
陈凡没拿撬棍,直接扳开卡扣,“咔哒”几声脆响,盖子掀开。
一股子混杂着奶香、肉味和油脂气息的味道,虽然隔着包装袋,还是直往鼻子里钻。
杨靖宇吸了吸鼻子,喉结动得更厉害了。
陈凡没说话,开始往那个空荡荡的战术背包里丢东西。
“09式单兵自热口粮,这里头是咖喱鸡丁炒饭,带肉的。”
“这是红烧牛肉面,不是干面饼,是湿面,有大块牛肉。”
“高能压缩饼干,这一小块顶一顿饭,别多吃,喝水多了容易撑着。”
他动作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一包包铝箔封装的野战食品,像砖头一样码进了背包里。
杨靖宇凑过去,随手拿起一包压缩饼干。
硬,沉。上面写着“能量”两个字。他不认识那些复杂的配料表,但他认得上面印着的“猪肉松”。
“猪肉……”杨靖宇嘟囔着,“做成了饼?”
“压缩的。”陈凡头也没回,又从箱子底掏出一把花花绿绿的东西塞进去,
“这是能量胶,跑不动的时候吸一袋,立马来劲。”
最后,他抓了一大把印着大白兔图案的糖果,也不管压不压得坏,一股脑塞进了背包的最外层侧袋。
“大白兔奶糖。这也是能量,还是……甜头。”
杨靖宇看着那个迅速鼓起来的背包,眉头却没松开。
他指了指那包所谓的“自热口粮”。
“后生,这玩意儿咋吃?得生火煮?”杨靖宇摇摇头,把那一包往外推了推,
“林子里不能生火。烟一冒,鬼子的迫击炮就过来了。再香的肉,那是断头饭。”
在零下四十度的雪原,为了隐蔽,他们经常只能啃冻得像石头的冷面饼。生火,那是找死。
陈凡停下动作,笑了。
“司令,看着。”
他撕开包装袋,把里面的水袋撕开,倒进加热层,然后迅速折叠封口。
也就眨两下眼的功夫。
呼——
袋子猛地鼓了起来,一股灼热的水蒸气顺着排气孔呲了出来。
但那不是烟,是白色的水汽,在空气里散得极快。
紧接着,那个扁平的袋子变得烫手,饭菜的香味像是炸弹一样爆开了。
杨靖宇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后缩了半步,手差点摸向腰里的微声冲锋枪。
“不用火?”他瞪圆了眼,盯着那个正在自己咕嘟咕嘟冒热气的袋子,
“这……这是啥法术?”
“石灰和水,化学反应。”陈凡把热好的饭递过去,
“不用柴火,不用冒烟。您趴在雪窝子里,把这袋子往怀里一揣,既能暖身子,又能吃口热乎饭。”
杨靖宇接过那袋饭。烫。真烫手。
他愣愣地看着,半晌没说话。突然,他猛地一拍大腿。
“神了!”
“这才是打仗的好东西!”杨靖宇眼里冒着精光,
“当年要是有这玩意儿……鬼子那些侦察机在天上飞瞎了眼也找不着我们在哪!弟兄们也不用为了生口火,被鬼子撵得满山跑!”
不用生火就能吃热食。这对那片雪原上的战士来说,意味着生存率能翻好几倍。
“带上!都带上!”
杨靖宇不再客气,他蹲下身,把自己那双大手伸进箱子里,拼命往背包里塞。恨不得把这几个大箱子都吞进去。
“老赵爱吃咸的,这牛肉干给他。”
“小魏……小魏那孩子要是活着,肯定稀罕这奶糖。”
背包满了。塞不进去了。拉链都拉不上,崩开了口子。
杨靖宇还在往怀里揣。
他那件雪地吉利服的内兜里,塞满了压缩饼干,鼓得像个大胖子。
但他还是不想停。
“司令,沉了。”陈凡提醒道,“背着这一百多斤,您在雪地上跑不动。”
杨靖宇动作一僵。他掂了掂背包,确实沉。
加上那一身的枪械弹药,这就得有一百四五十斤。在没膝深的雪里,背着这个,就是活靶子。
他叹了口气,手有些哆嗦地把几包红烧肉拿了出来。
“舍不得啊……”他看着那些肉,眼里全是血丝,
“我是吃饱了,可山里的弟兄们,还在嚼树皮呢。”
陈凡没说话,转身走到墙边,在那堆装备后面拖出一个黑色的长条物体。
“咔哒”两声。
那物体展开,两根宽大的碳纤维滑板弹了出来,中间是一个轻量化的合金架子。
“战术雪橇。”
陈凡把那个撑得快爆的背包往架子上一扔,用绑带勒死。
“也是工程塑料和碳纤维做的,轻,结实。这板子宽,在雪地上不陷进去。”
他拉起前面的拖拽绳,递给杨靖宇。
“这绳子挂腰带上。只要是在雪地上,拉着这两百斤物资,跟拉个空箱子差不多。”
杨靖宇接过绳子,试着拽了一下。滑溜。顺畅得不可思议。
他笑了。那张刚做完手术、恢复了红润的脸上,笑纹深刻。
“好哇……”他摸着那雪橇的架子,
“有了这个,我不光是个猎人,我还是个移动的军火库,是个大粮仓!”
“我要把岸谷隆一郎那个联队,活活拖死在长白山里!”
陈凡看着眼前这位意气风发的老将,心里却还有最后一块石头没落地。
因为他知道,历史上杨靖宇将军之所以被逼入绝境,除了叛徒出卖,还有一个最致命的原因。
“司令。”
陈凡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不起眼的灰色塑料瓶。瓶子不大,像个调料罐。
“这个,您务必收好。”
杨靖宇接过瓶子,晃了晃,里面沙沙作响:
“啥玩意儿?胡椒面?给鬼子迷眼睛用的?”
“是给狗用的。”
陈凡的声音很冷,透着一股子狠劲。
杨靖宇的表情瞬间凝固了。
狗。
在那场漫长的追猎中,最让他绝望的不是鬼子的枪炮,甚至不是严寒。
是那些不知疲倦、嗅觉灵敏的狼狗。
不管他怎么绕路,怎么钻山沟,那些畜生总能闻着味儿找上来,死咬着不放。
“这粉末,只要撒一点在脚印后面,或者撒在风口。”陈凡指着瓶子,
“这是强效生物干扰粉。只要那狗闻上一口……”
“它的鼻子就废了?”杨靖宇问。
“不光是废了。”陈凡摇头,
“是疼。那种粉末会直接烧坏它们的嗅觉神经,让它们疼得满地打滚,以后这辈子,连屎味儿都闻不出来。”
大厅里静了几秒。
杨靖宇死死攥着那个瓶子,指关节发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里藏着的恨意,比那一背包的炸药还要重。
“没了鼻子,我看他们拿什么来找老子。”
杨靖宇把瓶子小心翼翼地放进那个最贴身的口袋,和那面旧红旗放在一起。
一切准备就绪。
大厅中央,那个巨大的时空漩涡开始旋转。
蓝色的光芒夹杂着那边的飞雪,呼呼地往里灌。
倒计时:00:59。
杨靖宇背上了那把沉重的cS/LR4狙击步枪,腰里挂着微声冲锋枪,身后拖着满载物资的战术雪橇。
他整个人被那身雪白的装备包裹着,像一座即将出征的冰山。
临走前,他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索了半天,掏出了那把跟了他十几年的老驳壳枪。
枪把上的红穗子已经变成了黑褐色,枪身磨得发亮,烤蓝早就没了。
“这老伙计……”杨靖宇看着手里的枪,“没子弹了,我也带不走了。”
他把枪放在了旁边的展柜上。
“留个念想吧。”杨靖宇抬起头,看着陈凡,
“要是后世的孩子们问起,你就告诉他们,当年的抗联,哪怕手里拿的是这破铁烂铜,也没给祖宗丢过人。”
陈凡眼眶猛地一红,郑重地伸手接过那把枪。
冰凉,沉重。那是历史的重量。
杨靖宇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温暖明亮的大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大白兔奶糖,剥开那层糯米纸,塞进嘴里。
浓郁的奶香瞬间在他嘴里化开。
甜。
太甜了。甜得让人想掉眼泪。
“真好啊……”杨靖宇嚼着那颗糖,眯起了眼睛,“这日子,真甜。”
他没再说什么豪言壮语。
他只是整了整身上的装备,把那根拖拽绳在腰上缠紧。
然后,这位即将重返1940年死地的将军,面对着2025年的方向,面对着陈凡,缓缓举起右手。
那只带着战术手套的手,在那身雪白吉利服的映衬下,敬出了一个标准的、如山岳般沉稳的军礼。
没有说话。
但陈凡听懂了。
那是在说:放心。这盛世,我也看过了。接下来,换我去给你们守这万家灯火。
陈凡挺直脊梁,拼命忍着泪水,回以最庄重的军礼。
“恭送司令——出征!!”
呼——!!
时空门猛地扩张,风雪倒卷。
杨靖宇转身,一步踏入那片漫天的风雪之中。
拖着那满载希望的雪橇,那个高大的白色背影,瞬间消失在1940年的长白山深处。
只有空气中,还残留着一丝淡淡的奶糖味。
和那把静静躺在展柜上的、虽然破旧却依然昂首的驳壳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