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衍的眼睛彻底好了，好得利利索索，连眼尾那点青紫都褪干净了。
好到什么程度呢？
温半夏在院子里晒药材，隔着三十步远拿竹竿挑药匾，萧衍坐在门槛上劈柴，忽然说了句：
“左边第三片匾的黄芪翻个面，底下那片没晒着。”
温半夏踮脚看了看，还真是。
她把匾翻了个面，回头瞅他一眼：“你这眼睛比我的还好使了。”
“本来就好使。”
“前两天还畏光呢。”
“那是前两天。”萧衍把劈好的柴码整齐，站起来拍了拍手，“我今天跟你一起去明崖山。”
“那座山采药可跟后山的那片平地不一样……你的伤还没好利索。”她有点犹豫。
萧衍笑了，“我肋骨长好了，腿上的疤都掉了，眼睛也好了，你看我这两天还不够利索吗？”
温半夏想了想，确实。
这人自从来了之后就没歇过，修围墙、改灶台、补篱笆、劈柴、抓药、跟在她屁股后面捡漏。
再把他圈在院子里，他真能憋出毛病来。
“行吧。”她把药篓子扔给他，“背篓你来背，走远了也别喊累。”
“不喊。”
“遇上陡坡也别逞强，你那肋骨刚长好，受力太猛容易裂。”
“不逞强。”
“采药的时候别乱薅，不认识的我教你认，我说能采的才能采。”
“好。”
温半夏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今天怎么这么听话？”
“我一直听话。”
“……你什么时候听话过？让你别瞪卖糖葫芦的你瞪了三天。”
“那是他先看你的。”
“人家卖糖葫芦的不看路人看什么？看天吗？”
萧衍把背篓往肩上一甩，率先出了院门：“走了。”
到了地方，山顶上的药材比平时去的前山后山多多了，但路也陡。
温半夏在前面带路，手脚并用地爬过一道石坎，回头想拉萧衍一把。
结果发现他已经跳上来了，站得稳稳当当的，连口气都没喘。
“你伤真好了？”
“好了。”
“金丹初期的底子确实不一样。”温半夏嘟囔了一句，继续往上走。
走了半个时辰，到了一片背阴的山坡。
温半夏蹲下来扒拉开草丛，指着一丛叶片带紫红边的小草：
“这个叫紫参，根能入药，补气养血的。你看叶子形状，它尖头圆底，背面带着绒毛。小心别跟旁边那个弄混了，旁边那个是野萝卜秧子，长得像但叶子背面光滑，没有绒毛。”
萧衍蹲下来仔细看了两眼，伸手把紫参连根拔了。
温半夏探头一看，根茎完整，没断须，拔得干净利落。
“行啊，手挺稳。”
萧衍把紫参扔进背篓：“小时候挖野菜挖多了。”
“你小时候还挖野菜？”
“孤儿不挖野菜吃什么。”
温半夏把这话头咽下去了，没往下问。
她换了个话题，指着前面一片灌木：“那边有止血草，你自己去采点儿吧。我去那边崖壁看看有没有石斛。”
两人分开采了一炷香，温半夏爬崖壁上抠石斛，抠到一半听见下面萧衍喊了一声：“温半夏！”
“嗯？”
“这棵是不是你说的止血草？”
萧衍蹲在一丛草前面，手里举着一棵叶子长得像止血草的植物，但叶脉颜色深了一点，边缘锯齿也密了一点。
她眯着眼看了看：“不是。那是断肠草，长得像但叶子背面有紫斑，你翻过来看看。”
萧衍翻过来一看，果然有紫斑。
他把断肠草扔了，拿小铲子往旁边一刨：“这个呢？”
“那个是止血草。你刨吧。”
采完药下山已经过了晌午。
两人在山溪边歇脚，温半夏拿荷叶舀水喝，萧衍把采好的药材分类码进背篓。
他码得整整齐齐，根茎类归根茎类，全草类归全草类，连紫参的须子都理顺了。
“你码这么整齐干什么，回去还得重新分。”
“习惯了。以前在秘境里摸爬滚打，药材乱放容易压坏，压坏了就不值钱了。”
温半夏喝了口水，看了他一眼。
这人干活的时候话不多，手上利索，眼睛也毒。
刚才采药路上他一眼就看见三十步外石缝里长了棵半夏，温半夏自己都差点漏过去。
金丹初期的感知确实不是白给的。
“萧衍。”
“嗯。”
“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萧衍码药材的手停了停。
他直起腰，拧开水囊喝了一口，想了想：“没想过。以前就是到处走，找机缘，修炼，挣灵石。走到哪儿算哪儿。”
“那现在呢？”
“现在？”他看了一眼背篓里的药材，又看了一眼温半夏。
“先把你这个山头的野猪撵了，篱笆补完，药圃扩三垄，再把门口那条路修一修，下雨天全是泥，来拿药的老头老太太摔了两回了。”
温半夏愣了，“你计划得还挺远的。”
“你那院子太破了，我实在看不下去。”
“……那修路的钱你出？”
“我出。采来的药卖的灵石，分我三成就行。”
“两成。”
“三成。我还负责背篓子。”
“两成五。”
“三成。”
“成交。”温半夏把水囊塞回他手里，“走吧，今天采的紫参和石斛估计能卖个好价钱。”
到了镇上，药铺的老赵看到石斛眼睛都亮了。
他数了灵石给温半夏，又看了看她身后杵着的萧衍：
“温大夫，这后生谁啊？我看还是上回跟你来的那个？”
“对，我养的狗。”温半夏数着灵石头都没抬，“不咬人，就是费肉干。”
萧衍站在她身后，耳朵肉眼可见地红了一圈，没反驳。
老赵嘿嘿笑了两声，多塞了一把甘草：“拿去泡水喝，年轻人看着火气挺旺。”
出了药铺，温半夏把灵石分了三成塞给萧衍。
萧衍接过去揣怀里，一路无话。
走到山道拐角处，温半夏忽然听见他开口：“下次说我是你养的狗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词？”
“换什么？”
“比如……算了，就狗吧。”他把背篓往肩上提了提，闷头往前走。
温半夏在后面笑：“那你想让我说你是啥？合伙的？”
“我拿三成，你拿七成，算哪门子合伙。”
“算搭个伴儿。”
“什么？”
“没什么。”温半夏追上他，把一颗路上捡的野果子塞他嘴里，“吃你的果子吧。”
萧衍嚼了两口，脸皱成一团：“好酸。”
“酸的开胃。你今天比平时多吃了一碗饭，吃完了得消食。”
“…………”
晚上回去，温半夏把药材晾好，蹲在院子里收拾明天摆摊要带的货。
那只瘸腿野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来了，在她脚边蹭来蹭去，温半夏顺手把它捞起来放膝盖上，拿梳子给它梳毛。
萧衍从屋里出来，看见这一幕，脚步顿了一顿。
他走过来，弯腰把猫从她膝盖上拎走了。
“你干什么？”
“猫毛掉你衣服上了。”他把猫搁到地上，拍了拍它屁股让它走，“以后猫归我管了。”
猫蹲在地上不满地喵了一声。
萧衍看了它一眼：“喵什么喵，跟我走。”
温半夏看着他把猫赶到院子角落，蹲下来给它重新梳毛，梳得比她还仔细，手法笨拙但力道轻得很。
猫一开始挣扎了两下，后来被他梳舒服了，翻着肚皮打呼噜。
“萧衍。”
“嗯。”
她带着笑，“你说你管猫，结果蹲那儿梳毛算怎么回事？”
“管就是负责。负责梳毛，负责喂食，负责不让它掉毛掉你身上。”
他头都没抬继续梳，猫在他手底下翻了个身，爪子软软地搭在他手腕上。
温半夏看了一会儿，笑着说，“没看出来你这么有责任心。”
萧衍梳毛的手停了。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院子里油灯昏黄，照着他半张脸，表情看不太清。
“你也归我管。”
温半夏怔了两秒，提高了音调，“凭什么？”
“凭你欠我灵石。”
“我什么时候欠你灵石了，今天不是才分过吗？”
“我干了这么多，工钱没结之前都算欠的。”
他把猫拨到一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猫毛，走过来蹲到她对面，眼里带着笑意。
“所以你也归我管。负责给你背篓子，负责帮你撵野猪，负责不让别人问诊的时候偷偷多看你两眼。”
“帘子挡着呢。”
“谁知道帘子透不透。”
温半夏盯着他看了两秒，像是才反应过来。
“萧衍，你是不是在找茬？”
“我找茬干什么。”他把地上的药材往她面前推了推，“赶紧收拾好早点睡了，明天还得去摆摊。”
他站起来回屋了。
温半夏低头收拾药材，嘴里嘟囔了一句：“养了条狗还管起主人来了。”
屋里传来萧衍的声音，拖得很长，“我听见了——”
“听见就听见呗。”
“猫也听见了，它说它同意。”
“……猫不会说话！”
“它托梦告诉我的。”
温半夏把药篓子往地上一搁，站起来往屋里走：“我看你是在说梦话。明天你自己去摆摊吧，我不去了。”
萧衍急了，“你不去那谁收灵石？”
“你收。”
“我不会算账。”
“你刚才分灵石不是分得挺利索吗？”
萧衍挑了挑眉，“三成好算，七成我就算不明白了。”
温半夏被他气笑了。
进屋之前她回头看了一眼院子角落，那只瘸腿猫舒舒服服趴在萧衍前两天用旧棉袄搭的窝里，尾巴尖一翘一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