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茅屋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温半夏一脚踢开门,把蛇篓往桌上一搁,顺手点了油灯。
火苗跳了两下稳住了,昏黄的光铺开来,照出屋里那副寒酸样。
半架子干草药,几口豁了边的陶罐,一张竹榻,一张瘸了腿用石头垫着的木桌。
角落里还堆着半筐没来得及切的葛根。
“随便坐。”她把药箱放下,指了指屋里唯一一张凳子。
萧衍没坐。
他拄着刀站在门口,眼睛虽然看不清,耳朵却在动,从左到右,从上到下,连灶台后面藏了几只蟑螂都恨不得听出来。
温半夏没管他,蹲到灶台前生火了。柴有点潮,烟大,呛得她咳了两声。
她拿袖子扇了扇风,回头问:
“你吃不吃得惯葛根汤?加点骨碎补,对你肋骨好。”
萧衍沉默了几秒:“……我不用你治了。”
“啊?”
“肋骨固定了,腿上的伤处理了,眼睛七天能自己恢复。”他攥着刀柄,语气很平,“不麻烦你了,告辞。”
温半夏手里举着烧火棍,一脸茫然地看着他。
“你认真的?现在天这么黑,你眼睛还看不见,腿上又有伤,走夜路撞树上了算谁的?”
“算我自己的。”
“那我白治了?”温半夏站起来,烧火棍往灶台上一磕。
“我花了半天功夫给你接骨刮腐肉,用的都是好药,生肌膏里我还加了紫草,全给你算的赔本价。你扭头就走,我找谁来结账?”
萧衍:“……你刚才说先欠着。”
“欠着的意思是以后还,不是不用还。”她重新蹲回去生火。
“先坐下喝汤,睡一觉休息好再说。到时候你爱走不走,我只管收药钱。”
萧衍没动。
温半夏也不催他,从陶罐里舀了两碗水倒进锅里,扔了把切好的葛根进去,又抓了把骨碎补和几片当归。
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冒泡的时候,门口传来一声虚弱的猫叫。
一只瘸腿野猫蹲在门槛外面,黄毛脏得打绺,右后腿悬着不敢着地,眼睛倒是亮,直勾勾盯着灶台。
温半夏扭头看了一眼,“哟,你今天来得巧,有汤喝。”
她擦了擦手走过去,蹲下来轻轻托起猫的右后腿摸了摸。
猫缩了一下但没跑,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骨头错位了。”
她自言自语,从药箱里翻出一卷麻布和两个竹片,一边固定猫腿一边念叨。
“你说你这腿怎么弄的?跟别的猫打架了?打输了就别去惹人家嘛,非得一次一次挨揍。”
猫舔了舔她的手。
萧衍靠在门框上,虽然看不见但听得很清楚。
他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你先管我,还是先管猫?”
“猫腿断得比你轻,我得先处理完。”温半夏头也不抬,“你骨头都固定好了,汤在灶上煨着。它这个错位得马上弄,不然长歪了。”
萧衍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他撑着刀慢慢挪到凳子边上,坐下了。
汤熬好了,温半夏盛了一碗递给他。
萧衍接过去,没喝,先低头闻了闻。
“没毒。我要是想毒你刚才那颗解毒丹就能毒,比这个好使。”
萧衍终于喝了一口,烫得他嘶了一声,咽下去后又喝了第二口。
温半夏把猫腿绑好放在地上,猫在门槛外面回头看了她一眼,瘸着腿钻进了草丛里。
她拍拍手回来给自己也盛了碗汤,坐在灶台边的小马扎上,跟他隔着半间屋子。
“你叫什么?总不能一直叫你‘喂’吧。”
“萧衍。”
“萧衍。”温半夏嚼着葛根块,想了想,“这名字有点耳熟。”
萧衍抬头看她。
“想不起来了。”她摆了摆手,不纠结了,“你接下来打算去哪儿?眼睛得七天才能恢复,这七天你走不了远路。”
“不知道。”
“那就先待着。我这虽然破,好歹有屋顶有灶。一天三顿管饱,药钱先记账,等你回头有灵石了再还。”
萧衍端着碗的手紧了紧:“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温半夏叼着葛根想了想,慢悠悠道,“因为你伤得最重啊。王老栓家的狗腿断了我也是这么治的。”
萧衍:“…………”
喝完汤,温半夏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褥子铺在角落里,又给他找了个荞麦枕头,枕头套上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小黄花。
“你眼睛不方便,晚上有事就喊我。不过我睡觉沉,你得喊大点声。”
萧衍躺在角落里,刀搁在手边,褥子硬邦邦的,枕头一股晒过太阳的味道。
他闭着眼听屋里的动静。
温半夏在灶台边洗碗,水声哗啦哗啦;然后她踢了草鞋爬上竹榻,床板吱呀响了两声;再然后没动静了,呼吸慢慢变长变稳。
萧衍没睡。
他在想这个人。
从见面到现在,她没问过他师承、修为、来历,没问他有没有灵石有没有仇家,连他为什么被妖兽围攻都没问。
她只关心他的伤势,对了,外加猫和蛇。
他翻了个身,肋骨扯得疼了一下。
竹榻那边传来迷迷糊糊的声音,“别翻身了,骨头刚固定好。”
萧衍:“……你还没睡?”
“睡了。被你吵醒的。”
“那你接着睡。”
“嗯。你也睡。别想跑,跑了我也追不上,药钱……药钱就亏了。”声音含含糊糊的。
萧衍没说话。
过了会儿他听见竹榻那边又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回是真的睡着了。
他攥着刀柄的手松了松,然后慢慢闭上了眼睛。
……
第二天早上,温半夏被门口的人声吵醒了。
“温大夫!温大夫在不在?我家小子昨晚上树掏鸟蛋摔了,胳膊抬不起来了!”
温半夏从竹榻上弹起来,头发睡得像个鸟窝,揉着眼睛往外走。
萧衍已经坐起来了,刀横在膝上,耳朵竖着。
“你别动,我出去看看。”温半夏趿上草鞋,把药箱拎上,回头看了他一眼。
“锅里有剩的葛根汤在灶上温着,你自己盛点儿。”
她推开门,门口站着隔壁村的张婶和她儿子狗蛋。
狗蛋今年十岁,左胳膊耷拉着,一见温半夏就哭:“温姐姐我胳膊是不是要断了?”
温半夏蹲下来摸了摸他肩,“没断,就是脱臼了。过来,咬着这个。”
她从兜里摸出块干净帕子塞他嘴里,“听我数到三,一,二——”
咔嚓一声,狗蛋还没数到三,胳膊已经接回去了。
张婶千恩万谢,塞了把韭菜过来。
温半夏收了韭菜,目送母子俩走远,回头看见萧衍站在门口,拄着刀,脸朝着她的方向。
“接得挺快。”
“脱臼好接,也就半息的事。”她把韭菜放回灶台,洗手准备熬新药。
“你这肋骨得喝三天骨碎补汤。今天哪都别去,好好躺着。”
萧衍没反驳,可也没听她的话躺着。
他在门槛上坐下来,刀放在脚边,脸朝着院子里,安安静静的。
温半夏一边熬药一边从灶台的烟熏火燎里偷瞄了他一眼。
这人坐门槛上的姿势有点像她昨天捡的那条菜花蛇,看着没威胁,其实你碰一下它尾巴尖它就蹿。
她把熬好的药端过去,“喝了。”
萧衍接过来闻了闻,一口闷了,苦得眉头都皱成一团。
“苦吧?下回给你加甘草。”
他摇摇头,“不用。苦的管用。”
“你倒好养活。”温半夏把碗收了,转身进了灶房,“中午喝韭菜汤,张婶给的韭菜得趁新鲜吃才香。”
萧衍坐在门槛上,听着温半夏在灶房里哼着不成调的歌。
太阳晒着他半边肩膀,暖烘烘的。
他攥了攥脚边的刀柄,忽然觉得,好像用不着攥那么紧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