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出版社那边定了日子，明年春天出书。
编辑让她自己写个前言，再找人写个序。
沈青禾把前言写了，序的事犹豫了两天，最后给方老师写了封信，问他愿不愿意写。
方老师回信来得快，就两行字：“序我写。你等着。”
过了半个月序寄来了，方老师写了一千多字。
从沈青禾在公社上复习班的时候写起，写她蹲在破仓库里就着煤油灯看书，写她头一回交作文时候的潦草字迹，写她考上大学那天全公社都轰动了。
末尾写着：“这孩子是我教过的学生里最肯下笨功夫的一个。笨功夫下够了，就成了真功夫。”
沈青禾把序看了两遍，折好收进信封里，搁在办公桌抽屉最里头。
秦野晚上回来，她把序给他看了。
秦野看完沉默了一会儿，把序搁在桌上，感慨道：“方老师不光会教数学，写东西也有一手。”
“方老师当年在县中，还教过语文呢。”
秦野恍然大悟，“那怪不得。”
“明年春天出书……”
沈青禾想了想，笑着说，“那过年回去的时候，我们得跟方老师说一声，让他等着拿样书。”
“到时候给他多寄几本，让他送人。”
秦野点了点头，站起来去灶台上热饭。沈青禾坐在桌边，把序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看到“笨功夫下够了，就成了真功夫”那句，嘴角弯了弯。
外头巷子里起风了，把晾在绳上的衣裳吹得哗啦啦响。
秦野在灶台前头哼着调子翻锅铲，铁锅碰着铲子叮叮当当的，听着比什么曲子都踏实。
…………
开春，书出来了。
出版社给沈青禾寄了十本样书，封面是淡绿色的，印着书名《青禾》，底下印着“短篇小说集”几个小字。
秦野下班回来看见桌上摞着那一沓书，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他把封面摸了又摸，翻开扉页看见“沈青禾 着”四个字，咧着嘴笑了半天。
“你笑啥？”
“没笑啥。就是觉得这书比我想的厚。”秦野把书搁回桌上，笑容灿烂，“我明天得带一本去站里搁在办公室桌上，让他们好好羡慕羡慕。”
沈青禾听到后笑着摇了摇头。
……
三月末，两个人请了假回村。
这回带的东西比往年都多，除了给各家各户买的，还多带了二十本书，拿绳子捆成一摞，秦野一路扛着。
火车上有人问他扛的什么，他说“我媳妇写的书”。
那人哟了一声说“你媳妇是作家啊？”
秦野点了点头，脸上绷着，嘴角却往上翘。
到了村里，秦老汉早在老槐树底下等着了。看见秦野扛着那摞书过来，他迎上去接了一摞抱在怀里，翻过来覆过去看封面，念了一遍书名。
“青禾，这上头画的是啥？”
“就是几根草。”
“草好。咱庄稼人看着亲切。”
秦老汉抱着书往家走，路上碰见人就停下来，“这是我儿媳妇出的书，省城印的，你看看。”
那人接过去翻了两页，“都是字，看不懂。”
秦老汉摆了摆手，说，“看不懂拿回家给娃看。”然后硬塞了一本过去。
到了家，沈青禾把书分了分。
给沈大栓和刘桂兰留了两本，给李翠芬留了一本，让她搁在屋里闲了翻翻。
李翠芬接过书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忽然停住了，指着上头一段说：“这里头写的这个嫂子，是不是我？”
沈青禾凑过去看了看，是她写的一个短篇里头的片段，写一个嘴硬心软的嫂子给未出世的孩子做棉袄。
她说是虚构的。
李翠芬撇了撇嘴：“你少糊弄我。这针脚密实、盘扣钉得板正，除了我还有谁。”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却笑呵呵的，把书揣进柜子里收好了。
第二天上午，沈青禾和秦野去了公社中学找方老师。
方老师正在办公室批作业，看见他们进来，把眼镜摘了往桌上一搁。
“书出来了？”
沈青禾把样书递过去。
方老师接过来翻了翻，先看了目录，又翻到后头看了看那篇序，点了点头。
“印得不错。”
他把书搁在桌上，拍了拍封面，“你这本搁我这儿，我回头给学生们看看。让他们知道，咱们公社中学出去的人也能写书。”
秦野在旁边插了句嘴，“方老师，你那篇序写得可真好，我爹都看哭了。”
方老师摆了摆手，谦虚道，“不算什么。”嘴上这么说，脸上却带着笑。
从公社回来，沈青禾绕到村后的破仓库去看了一眼。
仓库还是老样子，土墙塌了半截，屋顶上的窟窿比从前大了些，地上长了厚厚一层枯草。
当年垫着坐的干草早就烂没了，她站在仓库门口看了一会儿，秦野从后头跟上来，也往里头瞅了瞅。
“这地方当年咱俩蹲了小半年。”秦野拿脚踢了踢门槛上的碎砖头，“那会儿我连绝对值是啥都不知道。”
“现在知道了？”
“废话。我闺女将来要是问我数学题，我都能教。”
秦野把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往里头指了指。
“你说咱俩那会儿要是没在这儿看书，现在干啥呢？”
沈青禾想了想：“你还在村里种地，我可能嫁了别人。”
秦野胳膊一紧：“别说了。想想都瘆得慌。”
他把手收回来，拍了拍裤兜，“走吧，回去吃饭。我爹说炖了鸡，让你多吃点，他老跟我念叨你写东西都写瘦了。”
两个人从仓库后头绕出来，往村里走。
路过井台的时候碰见王婶子在洗菜，王婶子抬头看见他俩，扯着嗓子喊：
“青禾！你那书我看了，里头写的井台打水那段，是不是写的咱这口井？”
“就是这口。”
“我就说嘛！我天天在这儿洗菜，咋没觉着有啥好写的。”王婶子把菜往盆里一搁，“下回你写写我，写我咋跟人吵架的，村里人都说我吵架厉害。”
秦野在旁边笑着接了一句，“王婶子，下回让青禾专门给你写一篇。”
王婶子乐得合不拢嘴，端着一盆菜走了。
吃了晌午饭，沈青禾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把带回来的最后一本书翻开来。
秦野搬了个板凳坐在她旁边，拿了个本子算账，算完了忽然出声。
“书出了，往后有啥打算？”
“接着写呗。林老师说系里下学期让我开选修课，带学生写东西。”
“那你还写小说不？”
“写。白天教书，晚上写东西。跟现在差不多。”
秦野点了点头，把本子合上：“那我接着修机器。站长说下个月让我带两个人搞新机器试点，搞好了给我报个先进。”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她，“咱俩就这么过？”
“就这么过。”
秦野把手伸过来，把她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
院子外头传来李翠芬喊孩子吃饭的声音，铁蛋在屋里哇哇哭了两嗓子又停了，秦老汉在灶房里哼着梆子戏，锅碗瓢盆叮叮当当地响。
沈青禾把书合上，靠着秦野的肩膀。
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枣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