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以那两块深色宫砖为中心,向四周细细搜寻开来。
姚清婼沿着宫墙一路缓缓看去,目光贴着墙根与砖缝,一寸一寸地移过去。
忽然,她看到宫砖与宫墙交接的缝隙里,一丛枯黄的野草上挂着些许细碎的残渣,不细看根本瞧不出来。
她蹲下身,从袖中取出丝帕,将那几粒碎屑从枯草上一点一点刮下来,拢在帕子中央,凑到鼻尖前轻轻嗅了嗅,一股淡淡的甘松香气。
姚清婼轻声唤道:“祝大人。”
祝昭明正俯身查看另一侧砖缝,闻言忙起身走过来,在姚清婼身侧蹲下。
姚清婼将丝帕递过去:“可是甘松?”
祝昭明双手接过丝帕,指尖轻轻捻了捻那几粒碎屑,又凑近鼻前闻了闻,点头道:“正是甘松。”
姚清婼轻叹一声:“幸而这砖缝里长着一丛野草,将这些碎屑挂住了,否则风一吹,便了无踪迹了。只是……这甘松寻常,宫中许多宫人都备得有,或是制香,或是入药,也可能是哪个宫人偶然洒落的,未必便是凶手所遗。”
祝昭明将丝帕仔细折好,收入袖中:“这已经够了。微臣后续会一一查证,宫中领用甘松之人,必有名册可查。”
姚清婼点点头,站起身,轻轻拍了拍手。
祝昭明也跟着站起身,拱手道:“微臣还要往府衙走一趟,向府尹大人借一名医婆,一同前往璟亲王处,查验若伊姑娘身上可还有旁的线索。”
姚清婼微微颔首:“好,辛苦祝大人了。”
祝昭明垂首:“微臣分内之责,微臣告退。”
他口中说着告退,脚步却没有动,只是抬起头,看向姚清婼。
似有千言万语压在喉间,却不知从何说起。
姚清婼也看向他,他的心思她明白,只是她什么都不能回应。
她笑了笑,语气轻柔,却带着疏离的分寸:“退下吧。”
祝昭明垂下头,攥了攥藏在袖中的那只丝帕,退后两步,转身走向顺宁门的方向。
……
午膳,姚清婼是与骆瑄一同用的。
紫宸宫的膳厅内,膳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骆瑄亲手执箸,为姚清婼一道一道地布菜。
他夹菜的动作很轻,夹到她碟中,还要多看一眼,确认她碟里的菜色搭配得清爽些。
桌角还搁着一只青瓷盅,里头是特意吩咐御膳房炖的补气血的羹,小火慢熬了一个时辰,揭盖时一股温厚的药香混着甜意漫出来。
姚清婼也不客气,端起碗来便吃,目光只在碟中菜、盅里羹间流连,就是一眼都不看他。
骆瑄坐在她身侧,兀自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本王方才已阅过魏院正呈上的脉案。昨日……确是你葵水已至。”
他的声音放得很低,里头浸着歉意,“是本王不该疑你。方才在韶煜殿中……本王不该罔顾你的感受,力道失了分寸,还……还对你……”
他说到这时,目光不自觉地看向她的脖颈处。
姚清婼没有接话,只低头喝着那碗羹,喝了大半碗,又夹了几箸碟中的菜,吃得认真,偶尔抬起眼,也只是看向窗外的天光,从未看向骆瑄。
骆瑄见她始终不开口,心里那点不安便一点点漫上来,他停下布菜的手,看着她,等着。
终于,姚清婼放下玉箸,拿丝帕拭了拭嘴角,转头看他:“摄政王不用一些吗?”
骆瑄一怔,忙道:“用的,只是……清婼,你还生本王的气吗?”
姚清婼看着他,那双杏眼里没什么怒意,只有一层薄薄的疏离:“我自然生气,不会因为摄政王此刻的殷勤讨好,便将你曾对我做下的那些事,尽数忘却。”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摄政王还是快些用膳罢。你该庆幸,如今的我,已少了那许多公主脾气。否则,你方才布菜之时,这桌子,便已掀翻了。”
说完,她转身便走,裙摆一拂,步出了膳厅。
骆瑄坐在原处,看着那道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日光里,到底没有起身将她拉回来。
以他素来的性子,本可将她这点任性以强硬手段压下去,这种事,他向来得心应手。
可这一次,他没有。
他垂下眼,低低叹了口气。
罢了,这几日且由着她,恰逢她月信之期,听闻女子值此数日,本就易生烦躁。
暂且不与她计较,等她完全交给自己之后,再一点一点,教会她如何顺从。
他拿起玉箸,慢慢吃了一口,嚼了嚼,没什么滋味,又放下了。
……
姚清婼趁着骆瑄骆瑄心怀歉疚、不加管束,便换上了一身月白男装,腰间束一条素色革带,外罩一件石青斗篷,带着月灵出了宫。
马车一路行至南薰巷,在书音的私宅门前停下。
姚清婼下了车,径直走向大门。
守卫自是认得太后娘娘,忙不迭地跪了一地,管事嬷嬷闻讯从后院赶来时,姚清婼已经坐在前厅里喝茶等候了。
管事嬷嬷快步走进前厅,跪拜在地:“老奴拜见太后娘娘!”
姚清婼端着茶盏,轻轻啜了一口,语气淡淡的:“哀家此来,不过瞧瞧书音。书音呢,可是睡下了?”
管事嬷嬷低眉垂首,回道:“娘娘来得正是时候,表小姐尚不曾睡,只是午后换了身松快衣裳,在厢房里歇着呢。”
姚清婼将茶盏轻轻搁下,侧过头对月灵道:“你且在此候着。”
说完,起身,朝那管事嬷嬷道:“前头引路。”
管事嬷嬷忙站起身,微微躬着腰,引着姚清婼穿过回廊,往后院厢房走去。
书音的厢房门虚掩着,管事嬷嬷轻轻叩了两下,推开门,侧身让到一旁:“娘娘请。”
姚清婼抬步入内,头也不回,嗓音里浸着一股不容违逆的威压:“任何人不得靠近,包括嬷嬷你。”
管事嬷嬷在门外躬身应道:“是,老奴遵命。”
话音一落,便将房门轻轻掩上,退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