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尘一一记下,即道:“我的任务只需要幼株即可。”
“那还好。”
“还有这个。”
老周头摸出一个小瓷瓶,塞到他手。
“【避障丹】,采药队进青松岭防瘴气的常备丹,我就剩两粒,都给你。”他把丹药按进赵尘手心:“含在舌下,能顶一个时辰。一般的迷障迷不倒你。避免在迷雾中,晕头转向。”
“多谢周叔。”
“谢什么。”
老周头磕了磕烟杆,道:“他们定的是三日出山。第三日黄昏你要是没出来,老夫在驻点再等一日,再不出来,就来王家村驻点给百草堂报信。”
“好。”
“老夫只能做到这一步了。进去之后,是死是活,看你自己。”
赵尘把避障丹贴身收好,郑重行了一礼。
“周叔放心,我一定出来。”
下午,猎户小队到了。
当先一人,五十来岁,精瘦,像一截风干的老树根。
左脸一道旧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背一张铁胎重弓,进院先扫一圈——屋顶、窗后、柴垛——才落眼到人身上。
老周头道:“老雕。”
他身后跟着个壮汉,三十来岁,膀大腰圆,肩上扛一杆包铁猎叉,腰里别两把短斧,嗓门未到人先到:“老聋头!酒呢?老子可是一年没来了!”
最后是个年轻姑娘,二十出头,扎马尾,小臂绑皮护腕,背一张短弓,腰间一把猎刀。她进门只扫一眼,挨着门边坐下——背靠墙,面朝门。
“你就是那年青药师?”老雕在赵尘面前站定,眼神像钩子,从他的脸刮到腰间的药篓。
“晚辈赵尘,百草堂七等药师。蹭前辈一段路,带路钱这就奉上。”
老雕没接银子。
他从背上解下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头是一截风干的豹骨,色泽灰败,断面起了糠。
“去年那条豹,我亲手处置的。你看看,还值几个钱。”
赵尘双手接过,凑近看断面,又刮了点骨粉在指腹捻开,放到鼻端。
“前辈,这骨是你处理的?”
“废话。当然!有问题?”
“嗯,问题是处理太干净。豹骨离体,您肯定拿水洗过。水一激,骨髓里的药气就锁死了,再晾,油性一败,药气顺着断茬往外跑。这骨搁到药铺,给出的价格最多只能五十文上下。”
院里静了一瞬。
熊三刚举起酒瓮,僵在半空。
喜妹靠在门框上的身子直了直。
老雕眯起眼:“那该怎么弄?”
“不洗。趁血热,先放血,血放干净,拿香油涂抹封住骨髓口,阴干,不能见日头。”赵尘顿了顿:“豹血也不能干晾,得加烧酒和几味药,隔水温着化开。这么弄,骨血药气能留住七成,药铺收的时候,价钱翻着倍给。”
老雕盯着他,足足看了五息。
然后弯腰,从行囊底摸出一个小陶罐,拔塞,一股腥气冲出来——半罐豹血,已经凝了大半,血面上结了层暗膜。
“路上搁了六天。还能救?”
赵尘看了一眼:“隔罐小火温热,药浆滤过还能用。药气去了两成,余下的也够药铺收。”
老雕把塞子按回去,头一回正眼看他。
“十两免了。你跟队,管我们仨的伤,管豹骨、豹血的处置。”他转身往外走,丢下一句:“丑话前头——进了里面,各安天命。我只带路,不救人。”
“应该的。”赵尘躬身应下。
当晚,驻点的灶房里炖着肉。
熊三抱着一坛浊酒,给赵尘满上:“药师,别看老雕头说话横,他就服有本事的。今年开春他腰上生了巴掌大一块疮,自己吃了一堆药,愣是叫个游方郎中三帖药抹好了,他对你们有本事的人,客气着呢。”
“三哥喝多了。”喜妹在旁边削箭杆,头也不抬。
“喜妹你别管!”熊三灌了口酒,嗓门更大了,“药师你不知道,外围那些雾豹,膘薄,皮毛叫荆棘挂得稀烂。这回进崖,干票大的——雾障边上蹲着的老豹,三层膘!皮子剥下来油光水滑,一张不止三十两,豹骨卖给城里药铺,还能翻倍!”
赵尘顺着话头问:“雾障边上?不进去?”
“进去做甚!”熊三把酒坛一顿,“里头除了雾还是雾,豹都懒得钻。我们蹲在雾头上下套子,等它们出来喝溪水——一箭一个。”
喜妹削箭的手停了停。
老雕道:“明早天不亮就走,晌午头到崖口。进了雾,绳子串腰,看前头人的背,脚底下数步子。雾里听见什么,都不许应声。走散了,敲石三下。”
他把弓往墙上一靠。
“睡吧。明晚,就没这么安稳了。”
次日天不亮,四人出发。
老雕在前,赵尘第二,喜妹第三,熊三殿后。绳子串腰,人与人隔五步,进了溪谷。
谷里水声碎碎的,两壁青苔滑得发亮。熊三嗓门压不住,一路小声骂这鬼天气:“药师,你到底采什么药,值得往这鬼地方跑?”
“堂里要几味雾斛、石耳,说是白雾崖的才地道。以及一株【凝气霞根】的幼株。”赵尘半低着头:“几两银子的玩意,混口饭吃。”
“就为这破玩意?”熊三明显也懂得幼株没有药用价值,啧了一声,“你们城里人,钱多烧的。”
走过一处乱石坡,前头忽然没声了。
不是水声没了,是蛙声没了。
方才谷里一直有碎碎的蛙鸣,此刻齐刷刷断了。赵尘脚步一顿,低声道:“前头有蛇。”
老雕手一压,四人齐停。
喜妹猫腰上前,拨开一丛湿草——一条茶杯粗的毒蛇盘在石窝里,三角头正对着熊三落脚的位置,吐着信子。
熊三正要绕,那毒蛇如同飞箭一样,对他发起攻击。
喜妹的短弓来不及,赵尘装作惊慌的模样,往前一撞,将熊三撞向一边。蛇头弹起,牙尖擦着熊三的绑腿咬空,扎进青苔里,拔出来带出一溜水线。
熊三跌坐在地,半天没爬起来。
“没咬着。绑腿破了层皮,蛇涎蹭上了,得清。”赵尘蹲下去,解他的绑腿,取水冲净,把随身的小瓷瓶拧开,青黑药膏抹上去。
凉气一进去,熊三腿上的麻劲就散了。
“药师……”熊三喉结滚了滚,“你这手,比丹药还快。”
“是三哥你命大。”赵尘收了瓷瓶,头压得更低,“这蛇可能埋伏已久,往后落脚,先看后踩。”
老雕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但从那以后,歇脚的时候,他的水囊会往赵尘这边推半寸。
晌午,到崖口。
浓稠的白雾从里面往外漫,像一锅烧开的奶,缓缓地涌。白雾淹没整个天地人间,山没有了,树没有了,只剩一片白。
老雕伏在一块黑石后,观察足足一炷香。
“雾在喘气,涌三息,退三息。都把避障丹放在舌底。”
赵尘如言所做。
绳子重新串好,四人入雾。
先是脚踝,再是膝。
雾涌上来那一下,赵尘腿上果然像缠了湿棉被,又沉又麻,皮肤底下有虫子在爬。他伏低,闭气,数息。雾一退,四人猫着腰疾走。
长嘴林到了。
黑石一根根竖着,跟兽牙似的,高的三人高,矮的齐腰。雾在石缝里流,像兽嘴淌的涎。
走出约莫二里地,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呼噜。
熊三的绳子绷直了。
他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两眼发直,一步一步,往岔道里走。嘴里含含糊糊:“爹……三娃在这儿……”
喜妹弓弦一响。
一支箭钉进熊三脚前的黑石,火星四溅。
熊三一个激灵。
赵尘抢上去,捡起石头,在他耳边敲了三下。
“铛、铛、铛。”
熊三猛地抖了一下,低头看看岔道,又看看脚边的箭,一屁股坐进雾里,冷汗把后背溻透了。
“我爹……”他声音发颤,“我爹死了五年了。”
“爬起来。”老雕的声音从雾里传过来,不高,却硬,“丹药挡晕,不挡喊。自己的爹娘喊,咬破了舌尖也得忍。”
熊三爬起来,再没敢出声。
赵尘回头看了一眼岔道。
雾里什么都没有。
可他方才清清楚楚,也听见了一丝极细的哭音,贴着耳根爬。但是或许因为他精神力强,那哭音很快就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