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杯……珍珠……奶……奶茶。”
小结巴死死抓着点单的圆珠笔,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泛白。
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终于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她低着头,不敢看柜台外面那些不耐烦的脸。
完了。
这下不仅三千块底薪要飞,说不定还要被拉去大飞的猪场挑大粪。
“扑哧。”
一声轻笑突兀地响起。
站在最前面的那个搬运工,原本板着的脸突然绷不住了。
他挠了挠头上的短毛,尴尬地收回拍在柜台上的手。
“靓女,你别哭啊。”
搬运工看着小结巴那副委屈又倔强的样子,语气瞬间软了下来。
“我不催你了还不行吗。你慢慢点,我就要一杯冰的。”
他甚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隔着柜台递了过去。
“擦擦汗。结巴又不是什么大错,你长这么漂亮,慢慢说,我们不急。”
后面排队的人群里,也传出善意的哄笑声。
几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互相推搡着,眼神亮晶晶地盯着小结巴。
“姐姐,你结巴的样子好可爱啊!”
“我不着急!你给我多加两勺珍珠就行!”
“我明天还来排你的队!”
小结巴愣住了。
眼泪还挂在睫毛上。
她呆呆地看着柜台外这些带着笑意的人。
在慈云山。
别人一听她结巴,不是嘲笑她是个“废柴”,就是模仿她的口吃来欺负她。
她为了保护自己,只能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太妹模样,跟着老大去收保护费。
从来没有人,会对她的结巴报以这种善意的宽容。甚至说她可爱。
小结巴的心脏猛地跳动了两下。
一种从未有过的、被尊重的暖流,包裹了她。
她吸了吸鼻子。
用袖子胡乱抹掉脸上的眼泪和汗水。
“谢……谢谢。”
她重新在收银机前站得笔直。
深吸一口气。
手指按在收银机的按键上。
“一……一杯冰珍珠奶茶,收……收您五块。找……找您五块。”
虽然还是结巴。
但她的声音响亮了不少。
“咔哒”一声,收银机的抽屉终于弹了出来。
找零,递杯子。
动作虽然有些生硬,但再也没有卡壳。
接下来的几天。
和记奶茶店的门口,出现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不仅是下班的工人和放学的学生。
甚至很多跨区过来的小青年,专门跑到这家店。
就为了排在这个长相清纯、但一开口就结巴的收银员队伍里。
买一杯奶茶,听她急得脸红脖子粗地点单。
小结巴成了这家店的活招牌。
营业额像坐了火箭一样,从每天几百块,飙升到了几千块。
店里不得不又加了两台制冰机,雇了三个马仔在后面专门摇奶茶。
晚上下班。
小结巴累得腰酸背痛。
她瘫在出租屋的硬板床上,手里数着发下来的计件提成。
红彤彤的钞票。
这是她自己一单单点出来的钱。
比收保护费干净,比收保护费多。
而且,那种被人需要、被人喜欢的成就感,让她每天充满了干劲。
为了不扣钱,为了拿更多的提成。
小结巴开始拼命练习。
她买了一本厚厚的绕口令。
每天晚上对着镜子,含着一口水,一个字一个字地咬音。
白天在店里,面对上千个顾客的高强度交流。
一个月后。
万通大厦十七楼,总裁办公室。
陆景和翻看着餐饮部送来的月度财务报表。
“和记茶饮一号店,单月净利润十五万。”
陆景和抬头,看向站在办公桌前的财务总监陈永仁。
“一家三十平米的水吧,利润赶上一个大型生鲜超市了。”
陆景和手指在报表上敲了敲。
“阿华招的那个收银员,有点意思。”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大飞带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和哥,小结巴带到了。”大飞瓮声瓮气地说。
小结巴穿着一身干净的绿色工装,外面套着笔挺的白衬衫。
头发剪短了,显得干练利落。
她没有了第一次来时的那种张牙舞爪。
眼神里多了一份自信。
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
“陆总。您找我。”
声音清脆,字正腔圆。
没有一丝停顿。
没有结巴。
陆景和喝茶的动作停住了。
旁边的陈永仁也惊讶地抬起头。
“你不结巴了?”大飞挠了挠光头,满脸不可思议。
“我记得你以前连个‘和哥’都要结巴半天啊。”
小结巴笑了。
笑得很明媚。
“每天对几千个人喊‘欢迎光临’和‘收您五块’。”
她看着陆景和的眼睛。
“为了每天那一千多块的提成,我舌头都快咬烂了。”
“再结巴,钱就飞了。”
她治好了自己的口吃。
不是靠看医生。
是靠和记这套残忍又极度诱人的绩效提成制度。
用最纯粹的金钱渴望,硬生生砸碎了生理上的缺陷。
陆景和放下茶杯。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早就拟好的红头文件。
“和记名下的生鲜超市和农场,已经垄断了原材料。”
“但快餐和饮品,这是一个被洋品牌霸占的蓝海。”
陆景和把文件推到小结巴面前。
“和记饮品部,今天正式成立。”
“我准备在港九新界,开一百家连锁奶茶店。”
他看着这个已经脱胎换骨的女孩。
“你来当总负责人。”
“底薪一万。年底分红,百分之一。”
小结巴愣住了。
那双清澈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一百家店?
总负责人?
她从一个在慈云山捡垃圾吃、连话都说不清楚的太妹。
摇身一变,成了掌管和记庞大连锁饮品帝国的女王?
小结巴眼眶红了。
但她没有哭,死死咬住嘴唇。
她拿起桌上的签字笔。
手没有抖。
在文件最后一页,签下了“苏阿细”三个字。
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谢谢陆总。”
苏阿细放下笔。
“一个月内。我要让和记的招牌,挂满每一条有年轻人的街!”
她转身大步走出办公室。
背影透着一股在商场厮杀的狠劲。
陆景和靠在椅背上。
点燃一根烟。
看着窗外繁华的元朗大马路。
奶茶店的成功,不仅是苏阿细个人的逆袭。
它更像是一把钥匙,替陆景和打开了一扇利润更加恐怖的大门。
那就是快餐饮食业。
在八十年代的港岛,中式快餐还停留在街边环境脏乱差、苍蝇满天飞的苍蝇馆子阶段。
而那些从国外进来的洋快餐。
凭借着明亮干净的装修和标准化的口味,正在疯狂收割港岛市民的钱包。
陆景和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阿仁。”
他没有回头。
“陆总。”陈永仁合上财报。
“通知十三妹。和记服装厂旁边,再建一个大型中央厨房。”
陆景和的眼神变得异常深邃,带着一股吞噬一切的野心。
“把和记名下所有的优质生鲜,全部流水线化。”
“我要把中式快餐,做成标准化、工业化的商业帝国。”
他手指在桌面上敲击。
“那些洋快餐,该挪挪地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