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声惨叫又尖又利,跟生铁片子刮过玻璃似的。
地上那两个泼皮滚得满身泥浆,嘴角吐出的白沫子顺着下巴淌进碎雪里。两人两手抠着肚皮,双腿乱蹬,把大卡车的生铁挡泥板踹得砰砰直响。
“哎呀!吃死人啦!”
街边看热闹的几个老太太吓得拽起菜篮子就往后缩。原本排得整整齐齐的队伍登时散了大半,几十号街坊惊疑不定地盯着柜台上的金丝肉冻,齐刷刷往后退了三步。
纺织厂的孙主任手一抖,端在半空的那盘水晶卤冻差点砸在脚背上。她脸色煞白地望向宋春花:“宋大娘……这咋回事?!真有人吃坏肚子了?!”
农机厂的郑铁柱也停了手里的麻袋,眉头拧成死结。身后的工人们面面相觑,原本热气腾腾的抢货场面,一下子凉得像掉进了冰窟窿。
街对面的陈瘸子见状,心头狂喜,抓着柳木拐杖从太师椅上蹦了起来。
他拖着那条瘸腿,跑得比兔子还利索,领着葛有财和四五个闲汉横穿马路就冲了过来!
“大伙儿瞧瞧!都睁开眼瞧瞧啊!”
陈瘸子把拐杖在宋记柜台外的青石台阶上捣得震天响,指着宋春花的鼻子唾沫横飞地叫嚣:
“宋老太婆!你昨儿在药材站买不到白豆蔻,我就知道你要走邪道!为了赶工交差,你敢拿生硝水合着烂药渣充数!各位大厂的领导,可不能拿几千号工人的命开玩笑啊!退货!赶紧封了这黑心作坊!”
葛有财在旁边端着干部架子,掏出手绢擦着汗,阴阳怪气地帮腔:
“我是药材站副主任,我作证!昨儿她确实没买走正经香料!这种上吐下泻冒白沫的架势,分明是下了猛烈毒料!再吃下去,那是要出人命官司的!”
千夫所指,唾沫星子差点把宋记门楣上的金匾淹没。
可柜台后头,宋春花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老太太双手按在厚重的红松案板上,腰板挺得笔直。她站在台阶上头冷冷往下睨着蹦跶的陈瘸子,眼神像数九寒天深山里的老狼,硬生生把陈瘸子后半截叫骂逼回了嗓子眼。
“慌什么。”
宋春花缓缓开口,嗓门不大,却稳得像压舱石,一下子盖过了满街的吵嚷:
“老娘六十岁的人了,头顶青天,脚踩黄土。宋记做吃食,每一两对得起祖宗,每一勺顺得过良心!他说吃了我宋记的肉中毒?小穗,拿秤来!先验他手里那包下水!”
“好嘞,奶奶!”
清脆稚嫩的童音打破了紧绷的空气。
刚满六岁的小穗从账台后走出来。小丫头板着小脸,扎着红头绳的双丫髻整整齐齐,迈着小短腿径直走下三级台阶。
她走到卡车轮子旁打滚的壮汉跟前,伸手一把夺过他攥着的那包油渍麻花的荷叶肉。
小穗先把荷叶翻开,抽出外头那张防油纸,迎着日头高高举起,小手指着上头淡淡的红印章。
“各位叔叔伯伯看清楚了!”
小穗口齿伶俐,脆生生的嗓音传遍全街:
“我宋记用的红印萝卜章,是我哥亲手刻的。‘宋记熟食’的‘记’字右下角,特意留了一道半月形的豁口,这是暗记!这人手里的防油纸,印章四角平平整整,笔画又粗又糊,根本不是我宋记的章!是照着样子私刻的假章!”
人群里几个老主顾立马凑上前瞅:“哎?还真是!昨儿俺买的肉包上,那个‘记’字底下确实有个小缺口!”
不等陈瘸子反驳,九岁的李大麦已经大步跨下台阶,手里提着那杆包了铜皮的清代紫铜定心秤。
大麦一把抓起荷叶里的半块冷肉,铁钩子稳稳穿过肉筋,右手拨动秤砣,报数快如闪电:
“再看分量和刀工!我宋记用的是南山老荷叶,一张叶子足重八钱,肉条全按三指宽四寸长的柳叶刀改!他手里这块肉,刀口跟狗啃的一样,挂秤才三两一分!最要紧的是。”
大麦把肉往化肥厂牛科长眼皮底下一递,冷笑道:
“牛叔,您闻闻!这肉皮缝里塞着的全是红曲米渣子!红曲米是陈记烧鸡几十年的老汤底,我宋记用的是荷香汤,啥时候用过红曲米调色?!”
牛科长低头一嗅,脸立时黑得像锅底:“放屁的宋记肉,这分明是陈记昨晚剩下的烂下水!”
地上的壮汉见势头不对,滚得更凶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声,拼命往外吐白沫,两手在半空乱抓:
“哎哟……老子不管什么章不章!肉就是在这儿买的!肚子疼死我了……要出人命了!”
“肚子疼是吧?”
宋春花冷笑一声,抬手从满头银发里拔出一柄四寸长的老纯银素簪。
她迈步走下台阶,蹲到那壮汉跟前。银簪微斜,在壮汉嘴角那堆黏糊糊的白沫上轻轻一挑,挑起一抹白腻的膏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银簪雪白透亮,半点发黑的迹象都没有。
“口吐白沫?肚烂肠穿?就这?”
宋春花嗤笑一声,抬手将银簪啪地拍在化肥厂卡车的铁保险杠上,震出一声脆响:
“好精细的把戏!拿陈年臭猪油化了生肥皂水,含在舌头底下,咬破了拿唾沫搅出白沫子来!牛科长,把这狗东西的下巴卸了,让全街父老闻闻,他嘴里吐出来的是肠胃酸水,还是化肥厂澡堂子里的烂肥皂沫!”
牛科长本就是个火爆脾气,一听这话哪还忍得住?
他跨前一步,右脚重重踩住那汉子的胸口,铁钳似的大手掐住汉子的下巴骨,狠狠往下一掰!
“呜啊!”
汉子疼得眼泪狂飙,嘴巴被迫大张。离得近的十几个工人伸长脖子一闻,当场破口大骂:
“呸!真是烂肥皂味!”
“满嘴的臭肥皂沫子!这他娘的是装死碰瓷啊!”
“打死这狗日的!敢在化肥厂车队前头耍猴戏!”
围观的百姓彻底炸了锅。几个脾气急的装卸工冲上去就是几大脚,把那两个壮汉踹得满地乱爬。两人连滚带爬地往陈瘸子裤腿后头缩,哪还有半点中毒要死的样子?
陈瘸子的老脸刷地涨成了猪肝色,脑门上青筋直跳。他做梦也没想到,这老太太带着两个毛都没长齐的崽子,三言两语、两刀一秤,就把他这出苦肉计扒得底裤都不剩!
可他到底是盘踞东大街几十年的老油子,狗急跳墙之下,索性撕破了脸。
他挥着柳木拐杖直指宋记后院,唾沫星子喷了葛有财一脸:
“就算……就算这俩人是浑水摸鱼的混混,那又咋样?!宋老太婆,你敢不敢让大伙儿去后院瞧瞧你那冷库里的原汤?!葛主任能证明你买不到药材!你昨晚指不定用了啥剧毒的烂巴豆下汤!有种你把后院的汤桶搬出来!”
葛有财也硬着头皮尖声叫嚷:“对!商业局和工商所有权查验卫生!把汤桶搬出来!”
看着这两个上赶着把脖子往绳套里钻的蠢货,宋春花立在晨风里,突然仰头大笑起来。
笑声洪亮如钟,震得整条街的吵嚷声瞬间安静下来。
“陈瘸子,葛有财,老娘等你们这句话,等了整整一宿了!”
宋春花收住笑,右手往后院大门一指,厉声断喝:
“老四!大麦!把陈掌柜连夜派来的‘贵客’,连同那两桶下了猛料的‘好汤’,全给老娘抬出来,让全县的父老乡亲好好开开眼!”
“轰隆!”
宋记后院紧闭的厚木大门,被李老四从里头一脚踹开!
晨光底下,李老四一手攥着粗麻绳,后头硬生生拽出两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烂棉鞋底子的人,正是麻杆刘和那个夜袭的小贼!
紧跟着,哭得面无人色的王翠兰,也被赵大菊反剪着双手押了出来!
“咚!咚!”
李老四和两名泥瓦匠抬着两口半人高、贴着白纸封条的大铁桶,重重顿在东大街正当中的青砖路面上。
桶盖一掀,暗红色的泔水里飘着一层惨绿发黄的油沫。一股刺鼻辛辣的生巴豆味混着火碱气,顺着北风呼啦一下散开,呛得站在前排的葛有财撕心裂肺地咳了起来!
李老四伸手一把扯掉麻杆刘嘴里的破鞋底子。
麻杆刘瞅见满街黑压压的愤怒工人,还有街角荷枪实弹围过来的治安民兵,吓得裤裆一热,屎尿齐流。
根本不用宋春花开口逼问,他扑通一声砸跪在冻地上,指着陈瘸子和葛有财,扯着破锣嗓子鬼哭狼嚎起来:
“陈瘸子!葛有财!你们两个丧天良的别想赖!就是陈瘸子昨儿下午在后巷给了我三十块钱,让我找翠兰偷拓锁印!”
“那半斤生巴豆霜,是葛有财仗着自己管库房,从药材站内库偷出来的专管毒药!全倒在这两桶泔水里了!刚才那两个装吐白沫的泼皮,也是陈记花钱雇来的!”
麻杆刘跟倒豆子似的,从怀里抖落出一沓大团结纸钞,哭喊道:
“三十块定金全在这儿!大麦兄弟昨晚就抄下了所有的票子号码!是你们指使我干的!我全招了,全招了啊!”
满街安静得连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
几百道火辣辣的目光,齐刷刷扎在面如死灰的陈瘸子和葛有财脸上。
宋春花从怀里摸出那张按满鲜红血手印的供状,啪的一声甩在陈瘸子脑门上,嗓音如惊雷炸响:
“陈瘸子,葛主任,白纸黑字的血手印和三十块连号赃款都在这儿,你们是自己跪下,还是等老娘拿铁棍帮你们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