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菊那两只粗手跟铁钳子似的,死死掐住王翠兰两边肩膀,把她半提半架地推下二楼木梯。
老木梯年头久了,每踩一步都发出“吱呀吱呀”的酸响。
东大街斜对过早点摊上炸油条的豆油气,混着清晨潮冷的雾气,顺着前堂门缝直往里钻。隔壁供销社门前那条断了半截尾巴的老黄狗,正对着墙角一堆冻硬的干牛粪嗅来嗅去。
后堂的大铁吊锅下,松木劈柴烧得噼啪作响。
宋春花腰系硬牛皮带,身板挺得笔直,手里握着深口铜勺,在翻滚的浓汤里不紧不慢地顺时针转了三圈。
离迎客还有半刻钟,满屋子安静得只剩沸水翻泡的咕嘟声。
十名戴着白布帽,扎着干净蓝布围裙的村妇排成两排,一个个把手缩在围裙底下,屏着气瞧着案板。
李大麦抱着胳膊靠在门框边,嘴里嚼着半截干灯芯草,眼皮耷拉着,余光却像两柄小锥子,斜斜钉在王翠兰那双直打摆子的脚后跟上。
李小穗端坐在账台后的高脚凳上,左手按着十三档红木算盘边框,右手小拇指无意识地蹭着算盘梁上那道老墨浸透的暗红印子。
“起头锅,敬天地,润肠胃。”
宋春花嗓音平稳,从粗瓷大海碗里挑出一只敞口青花大瓷碗。
铜勺往下一沉,舀起满满一碗热气腾腾的荷香原汤。汤里漂着两截切得齐整的肥大肠,三片透亮的薄切猪耳,野山姜混着松木香的霸道热气当场炸开,白茫茫的蒸气直往人脸上扑。
老太太转过身,双手平端着那只滚烫的瓷碗,眼皮微抬,笑吟吟地递到王翠兰面前。
“翠兰,打昨儿起你就念叨胃口不舒坦,直出虚汗。”
宋春花面色温和,往前凑了半步:“你娘家表哥在城里跑调运,见多识广。这开年宋记头一锅起出来的原汤,大娘赏你先喝。趁热全喝光,一滴都不许剩。”
王翠兰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死死盯住那碗冒着热气的清亮肉汤。
那热气扑在脸上,在她闻来哪是什么肉香,分明是一股子要命的恶臭!
她脑瓜子嗡的一声,昨夜麻杆刘塞给她五块钱时说的话,疯了似的在耳朵里炸响!“半斤生巴豆霜,全倒进汤桶里!吃下去人拉脱水拉出血,神仙也救不回来!”
她亲手领着麻杆刘去拓的锁模子,这锅汤里头,全是烂肚肠的毒药!
“喝啊,翠兰妹子,大娘疼你呢!”赵大菊在后头猛地往前一搡,冷森森地开口,“往日哪有伙计先喝头锅荤汤的道理?这福气给你,你敢不要?”
王翠兰双手抖得像秋风里的烂柿子叶,硬着头皮去接碗沿。
可手指头刚碰到发烫的粗瓷,掌心一滑,滚烫的原汤泼了半碗,全浇在她红肿的手背和棉袄大襟上。
“啪嚓!”
青花瓷碗脱手砸在青砖地上,摔成七八瓣碎瓷片,油汪汪的肉块混着热汤四处飞溅。
王翠兰两条腿一软,膝盖骨重重砸在碎瓷片上。她连疼都顾不上了,扑通趴进泥水里,鼻涕眼泪混着冷汗糊了一脸,扯着嗓子凄厉地嚎啕起来:
“大娘饶命!老祖宗饶命啊!喝不得……这汤沾不得啊!里头下了半斤生巴豆霜,喝了要肠穿肚烂啊!”
满堂死寂。
屋里站着的九个村妇全愣住了,脸上的笑意僵住,倒抽冷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你说什么?!”
不等宋春花开腔,赵大菊眼珠子瞬间红了。她一步跨上前,蒲扇大的巴掌带着恶风,抡圆了“啪”的一声狠抽在王翠兰右脸上!
这一巴掌极重,王翠兰噗地吐出一口血沫子,歪倒在碎碗堆里。
“你个挨千刀挖绝户坟的烂货!”
赵大菊气得浑身肥肉乱颤,指着王翠兰的鼻尖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喷出老远:“大娘心善,看你家里三个娃没米下锅,男人瘸着腿,一天给你开八毛钱现钱!顿顿大白馒头管饱,临了还让你带二两肉渣回家填仓!”
“你吃李家村的水长这么大,转头吃里扒外,帮着外头的黑心鬼往大锅里下绝户药?!你这是要断咱们十家八口人的活路,要砸全村姐妹的饭碗啊!”
王秋菊和李秀娥几个军烈属妇人眼圈也红了。在这个连粗粮都得掐着指头算的年头,一天八毛钱加两顿干饭,那是能救全家性命的通天梯。
“打死这个丧良心的!”
“吃着大娘的肉,反手往锅里投毒,村里的狗都干不出这事!”
几个妇人咬牙切齿,顺手抄起墙根下的枣木擀面杖和铁丝粗扫帚,呼啦一下把王翠兰围得水泄不通。
李秀娥抹了把眼角的泪,扭头朝宋春花狠狠一弯腰:“大娘!往后进这作坊的门,咱们互相搜身!头发丝、鞋底子、裤腰带全查!谁要是敢漏半个字、带半点脏东西进来,按老规矩直接绑了沉护城河!绝不连累您!”
满屋子妇人举着擀面杖,齐齐红着眼应和:“对!互相搜身!砸谁的饭碗也不能砸宋记的!”
宋春花立在切配台前,神色没有半点波动。她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往下一压。
喧闹的灶房瞬间鸦雀无声。
宋春花拿起挂在铁钩上的长柄紫铜大勺,探进滚沸的大铁锅里,稳稳舀起一整勺滚烫的金丝山姜原汤。
在满堂妇人惊恐的目光中,老太太连眼皮都没眨一下,低头凑在勺边,“刺溜”一声,当着所有人的面将那勺热汤一口饮尽!
“大娘!”赵大菊吓得往前抢了半步。
宋春花咂摸了一下嘴,把铜勺往案板上稳稳一立:
“慌什么。昨儿夜里两点,钻进冷库往水桶里倒巴豆的蠢贼,早被老娘拿麻绳捆在柴房里了。这锅里的肉,是用老娘昨儿上鹰嘴崖刨来的野山姜吊出来的头汤,干干净净,吃着踏实不烧心!”
妇人们先是一愣,紧接着长长舒出一口气,拍着胸脯又哭又笑。瞅着宋春花那张沉稳如铁的脸,九个妇人心里头的敬畏,直从脚底板冲上了天灵盖。
趴在地上的王翠兰听到这话,整个人瘫成了一滩烂泥,抖得像筛糠,面如死灰。
“老四,”宋春花冷冷吐出两个字,“把她拖到后院杂物棚,跟那两个蠢贼捆一块儿。堵严实了嘴,少脏了前堂的地皮。”
李老四闷声应下,像拎小鸡仔一样,一把揪住王翠兰的棉袄后领往后门拖。王翠兰两只沾着泥浆菜汤的千层底棉鞋,在青砖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黑印子。
辰时正刻。
冬日惨白的日头刚爬上东大街老槐树梢,长街那头,突然炸起一阵地动山摇的马达轰鸣声!
“突突突!呜!”
粗重的柴油机排气管喷出一团团蓝白浓烟。三辆漆着草绿军工漆的大解放和东风重卡,并排霸占了整个十字路口,碾着路面未化的泥水,带着刺耳的刹车声,稳稳停在宋记熟食部大门前。
车门“砰砰砰”接连甩上。
化肥厂保卫科牛科长跳下车斗,胳膊上戴着鲜红的纠察队袖标,身后跟着三十多个身强力壮、穿翻毛工装的翻砂工。
第一纺织厂女工部孙主任领着二十几个手拿竹筐的女干事。县农机修造厂的郑铁柱更是带着十几个扛麻袋的铁匠师傅。
上百号人马瞬间把宋记门前的青石台阶围得水泄不通,连早市巡逻的治安民兵都给惊动了,停在街角张望。
街面上的行人和小摊贩全看傻了眼。这阵势,比正月初十宋记开业那天还要大上三倍!
“老四,大菊,下板,起货!”
宋春花声若洪钟,穿透晨风。
两块包着白铁皮的厚重铺板轰然卸下。李老四带着两名精壮汉子推来平车,将花岗岩冷库里刚取出的十只洋铁深方盘,一字排开码在柜台上。
整整八百斤改良版“金丝山姜水晶卤冻”,在清早的日光下泛着玛瑙般的琥珀金黄。
冻子紧实滑腻,里头裹着的荷香大肠和猪脸肉纹理分明。一股混着山野冷冽辛香,老荷清醇的浓郁肉气迎风一扫,像浪头一样席卷了整条东大街!
对街陈记门前,陈瘸子特意让人炸的油面丸子散出的酸哈喇味,被这股香气一冲,连半点味儿都闻不见了。
“哎哟……这味儿!”化肥厂牛科长抽了抽鼻子,眼睛放光,大步跨上台阶,“宋大娘,真有你的!隔着半里地,俺在卡车上就闻见这股子钻鼻子的肉香了!”
街对角,陈记烧鸡铺门前。
药材站副主任葛有财正端着紫砂壶吸溜,闻到这股飘过来的霸道异香,脸色一变,嘴里的热茶差点喷出来。
他一把拽住身旁陈瘸子的黑绸棉袄袖子,眼皮直跳:“姐夫……不对劲!这味儿不对!我明明把药材站库房里所有的白豆蔻和陈年荷叶全扣下了,连根须子都没漏给她,她这汤里……哪来这么股子极品的山野透骨香?!”
陈瘸子坐在黄花梨太师椅上,按着柳木拐杖的龙头把子,两只三角眼里布满血丝。
眼见着纺织厂孙主任从挎包里掏出扎好的大团结,化肥厂的翻砂工们开始往大卡车上搬运水晶卤冻,他心头的妒火跟毒蛇一样乱咬。
“管她什么野香狗香!”
陈瘸子从牙缝里挤出森冷的话,笃定这把优势在我,脸上露出阴狠的笑:“断了料还能翻出天去?麻杆刘昨晚把半斤生巴豆霜全下进去了,这会儿正是药性散开的时候!咱们三十年的行帮地盘,还能让个乡下老寡妇给踩碎了?看着吧,好戏开场了!”
陈瘸子猛地抬起拐杖,朝着街对面人群外侧两个缩头缩脑的身影狠狠一顿。
人群外,两个满脸横肉,嘴角糊着厚厚黄猪油的壮汉对视一眼,眼底发狠。
就在纺织厂孙主任笑呵呵伸手去接第一盘水晶卤冻的刹那!
“哎哟!我的娘啊!”
“噗!”
两声杀猪般的凄厉嚎叫撕裂了清晨的长街!
只见那两个壮汉从人群后方冲出来,手里各攥着半张印有“宋记”红印章的干荷叶碎肉,直接扑倒在化肥厂大卡车的生铁车轮下,大张着嘴,白沫子混着黄黑色的黏液稀里哗啦吐了一地,在冻泥地上疯狂打滚扑腾!
其中一人抓着肚皮,把粗布袄子撕开两道大口子,扭曲着脸朝四周围观的百十号百姓尖声嘶嚎:
“杀人啦!宋记熟食掺了断肠毒药!我兄弟刚吃了两口就肠穿肚烂了,快砸了这家黑心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