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钟挂了电话,把老人机往棉袄兜里一揣,表情没什么变化,只是嘴角多了一丝老狐狸似的笑意。
“韩正清怎么说?”林深问。
“他说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也没听见。”老钟拍了拍手上的芝麻渣,“但是,他今天中午十二点要去城西的清风茶楼见个老朋友。那地方二楼靠窗的雅间,常年给他留着。他还说,那茶楼的老板是他亲戚,监控坏了半年了,一直没修。”
林深心领神会。韩正清这是答应见面了,而且选了个没有监控、无法录音的地方。纪委的人做事滴水不漏,在正式接下这案子之前,他绝不会留下任何把柄。
“还有一个半小时。”林深看了一眼时间,“来得及。”
老钟打量了他两眼:“你小子被停职的事,总局那边估计已经传开了。你现在开自己的车出门,不出两个路口就得被督察组拦下来。坐我的三轮。”
“您那三轮能跑多快?”
“别看它破,电机是我自己改的。后斗能塞下两个人,跑个五六十码没问题。”老钟从棉袄内兜里又摸出一顶旧棒球帽扣在头上,“再说了,谁会查一个收破烂的老头?”
林深看了一眼沈清漪:“你留在这儿看着赵戈和周政,谁都不许见,电话也不许接。如果有人来货运站问情况,就说这是私人地盘,让他们拿搜查令来。”
沈清漪点头:“明白。你那边小心。”
林深把硬盘和U盘贴身收好,又拿起平板将赵戈的口供录像快速剪了一遍,存进一个加密文件夹。做完这些,他坐上老钟的三轮车后斗,在一堆废铁皮和旧纸箱的掩护下,晃晃悠悠地出了货运站。
路上果然遇上了督察组的车。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货运站入口处,两个穿便装的男人正跟门口保安说话,盘问什么。老钟三轮车慢悠悠地从旁边的非机动车道滑过去,两个督察组成员扫了一眼,视线在他身上停了不到一秒就移开了。
“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老钟头也不回地蹬着三轮,“干我们这行,就得装得够穷,穷得让人懒得怀疑。”
清风茶楼在城西一片老居民区里,门脸不大,装潢古色古香。林深到的时候十一点四十,老钟把他放在后门巷子里,自己蹬着三轮去菜市场转悠了。
林深压了压帽檐,从侧门进去,楼梯口站着一个穿旗袍的中年女人,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指了指二楼。
雅间的门虚掩着,林深推门进去。
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身形清瘦,鬓角花白,穿一件深灰色夹克,正拿着紫砂壶往杯子里倒茶。他听见动静,抬起头,目光在林深脸上停了两秒,然后做了个手势:“坐。”
韩正清没绕弯子,倒完茶直接开口:“老钟跟我说了大概。你有东西给我看?”
林深从怀里掏出硬盘和老钟的U盘,放在桌上,然后拿出平板,点开赵戈的供词录像。他没急着说话,就让画面自己放。
韩正清端着茶杯看完了整段录像,表情从头到尾没什么波动,只是看到赵戈提到“地下保险库里存的账本涉及不止一个人”的时候,眼角微微抽了一下。
“林深。”韩正清放下茶杯,“你应该知道,单凭一个副官的供词和一堆老档案,动不了方鸿远。他会说这是刑讯逼供、伪造证据,反手就把你按死在‘违规审讯’的罪名上。”
“我知道。”林深把平板收回来,“所以我还带了别的。”
他点开硬盘里的文件夹,递给韩正清。韩正清接过平板,翻了几页,眉头终于皱了起来。
硬盘里的东西是方鸿远和赵戈之间的加密通讯记录,时间跨度长达半年,内容涉及天坑项目的资金拨付、人事安排,甚至还有一段方鸿远亲口交代赵戈“处理掉顾长安”的语音指令。顾长安做事果然滴水不漏,他监听了赵戈的手机,所有通讯全部留了备份。
韩正清盯着那段语音指令的波形图看了足足十秒,然后缓缓放下平板。
“这些东西,你从哪来的?”
“顾长安的遗物。”林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他现在生死不明,方鸿远的人正在找他。如果韩书记觉得这些证据不够,我可以继续找。但时间不多了,方鸿远今晚要派人去天坑地下回收保险库里的账本。一旦那些东西被他销毁,这案子就永远查不下去了。”
韩正清没有说话。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看着窗外老居民区里来来往往的行人,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接。”韩正清终于开口,把平板推回来,“但你要配合我一件事。”
“您说。”
“方鸿远签发的纪律审查令还在生效,你现在名义上是被停职的人。今晚的行动,你得出面。但我需要你拿到的东西,走正规程序进档案。所以我会以纪委的名义给你出一份临时授权书,时效到今晚零点。零点之前,你所有获取的证据都算纪委特别调查组的行动成果,合法合规。”
林深嘴角微扬。韩正清这步棋走得稳,给了他合法的身份去拿保险库里的账本,又把所有行动都挂靠在纪委名下,将来不管方鸿远怎么反咬,程序上挑不出任何毛病。
“授权书呢?”
韩正清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和一枚纪委的临时工作证,放在桌上:“老钟跟我说你缺这个,我出门的时候就顺手带了。”
林深拿起来看了一眼,上面有韩正清的签名和纪委的公章,有效期到今晚十二点整。
“晚上行动之前,把赵戈和周政转移到纪委的保密羁押点。我的人会在货运站后门接应。”韩正清站起身,把外套扣好,“另外,你告诉老钟,他祖坟后头那个U盘不用挖了。方鸿远小舅子公司的那条线,我从省厅审计那边有渠道,用不着你那些老底。”
林深愣了一下:“那老钟白折腾了?”
韩正清难得露出一点笑意:“没白折腾。那老头把U盘当宝贝藏了这么多年,不让他挖一回,他心里不痛快。”
韩正清先走了。林深在雅间里又坐了五分钟,把授权书和工作证收好,掏出手机给沈清漪发了条消息:“谈妥了。今晚十点,带人带设备,咱们再去一趟能源站。”
沈清漪秒回:“赵戈刚才又吐了点东西。他说保险库的门禁系统里,方鸿远设了一个自毁程序。如果有人用非正常手段开门,里面的账本会自动焚毁。”
林深眉头一皱,正要回复,第二条消息紧跟着进来了:
“但赵戈说,那个自毁程序是顾长安帮他装的。顾长安留了一个后门。后门的密码……是一句话。”
“什么话?”
沈清漪发来一个引号,里面只有四个字:
“酒还欠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