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的命令下达不到两分钟。
尖锐的呼啸声再次撕裂空气。
日军的报复性炮击来了。
这一次,不是漫无目的的覆盖。
日军调整了诸元,炮弹几乎是擦着山顶的棱线,直接砸向反斜面。
轰!轰!
交通壕的土壁被炸塌。
刚刚修好的散兵坑被夷为平地。
防炮洞里,泥土如雨点般落下。
“鬼子学精了!”赵黑子吐出一口泥沙,脸色铁青,“他们在用迫击炮洗战壕!”
迫击炮弹道弯曲,专门克制反斜面。
陈峥没有说话,他紧紧贴着洞壁,听着外面的爆炸声。
又他娘的足足轰了二十分钟。
炮声突然向后方延伸。
“出洞!进交通壕!”陈峥一脚踹开洞口堵着的沙袋,第一个冲了出去。
外面已经成了真正的修罗场。
硝烟浓重得化不开。
山顶棱线上。
两辆九四式轻型装甲车没有冲下来。
它们停在山脊的最高处,炮塔上的重机枪居高临下,对着反斜面疯狂扫射。
哒哒哒哒——
密集的弹雨像铁犁一样在阵地上来回犁地。
几个刚冲出防炮洞的新兵,还没来得及跳进战壕,就被大口径机枪子弹拦腰打断。
上半身掉在泥水里,下半身还在本能地抽搐。
“隐蔽!不要抬头!”陈峥大吼。
在装甲车的火力压制下,大批日军步兵越过棱线。
他们没有像第一波那样直挺挺地冲锋,而是像土拨鼠一样,趴在地上,利用同伴的尸体和弹坑做掩护,交替匍匐前进。
距离拉近到四十米。
嗖!嗖!嗖!
几十颗日军九一式手榴弹,在装甲车的掩护下,被扔进了反斜面的战壕。
轰隆!
连串的爆炸在狭窄的壕沟里炸开。
“啊——”
惨叫声四起。
残肢断臂伴随着泥土飞上半空。
“把手榴弹扔回去!机枪压制棱线!”陈峥拔出手枪,连开三枪,击毙了一个试图靠近的日军掷弹筒手。
反斜面的两翼,捷克式轻机枪再次咆哮。
但这次,日军早有防备。
装甲车的重机枪立刻调转枪口,死死压制住暗堡的射击孔。
子弹打在暗堡的沙袋和原木上,木屑横飞。
机枪手被压得抬不起头。
失去侧翼火力的交叉网,日军步兵如潮水般涌入最后二十米的距离。
血肉磨坊,正式开动。
“上刺刀!”赵黑子双眼血红,一把推开打空了的机枪,拔出背上的大刀。
砰!
一个日军端着刺刀跳进战壕,还没站稳,就被赵黑子一刀劈在脖颈上。
紧接着,更多的日军跳了下来。
战壕里展开了惨烈的白刃战。
距离太近,步枪失去了作用。
刺刀、大刀、工兵锹,甚至连牙齿都成了武器。
二排长被两个日军扑倒在泥水里,他卡住其中一个日军的脖子,另一个日军的刺刀扎进了他的大腿。
二排长怒吼一声,一口咬在上面那个日军的鼻子上,硬生生撕下一块肉。
旁边的一个湘军老兵冲过来,一枪托砸碎了另一个日军的后脑勺。
“三人一组!背靠背!”
陈峥在乱军中穿插。
他倒握刺刀,动作极快,极准。
刀锋切开鬼子的喉管,刺穿心脏。
每一个动作都伴随着一条人命的终结。
手枪子弹打光了。
他随手捡起地上的一支三八大盖,连开两枪,将十米外一个准备投弹的日军钉死在战壕边缘。
日军像发疯的蚂蚁,源源不断地从棱线上涌下来。
国军士兵也杀红了眼。
退无可退。
背后就是防炮洞,那里有伤员。
杨二狗躲在一个塌陷的防空洞死角里,浑身发抖。
他手里攥着一颗没有拉弦的手榴弹。
看着面前的战壕里,几秒钟内就有三四个人倒下。
一个浑身是血的日军突然转过拐角,端着刺刀对准了杨二狗。
杨二狗吓得闭上眼睛,胡乱地将手里的手榴弹砸了过去。
手榴弹砸在日军的钢盔上,弹开了。
日军狞笑着举起刺刀。
噗。
一截带血的刀尖从日军的胸口透出。
日军倒下,露出背后满脸是血的陈峥。
“起来,拿枪。”陈峥看都没看杨二狗一眼,拔出刺刀,转身再次杀入战壕。
杨二狗大口大口地喘气,从泥水里爬起来,捡起一把步枪,双手抖得像筛糠,但终于把枪口对准了前方。
战斗持续了整整一个小时。
战壕里的尸体已经堆到了膝盖高。
活人踩在死人身上继续厮杀。
日军的伤亡越来越大。
他们终于发现,这道弯弯曲曲的交通壕,就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绞肉机。
无论填进去多少人,都会被那些依托地形、三人一组互相掩护的国军士兵绞杀。
嘟——嘟——
棱线后方,响起了日军凄厉的撤退号音。
战壕里的日军如同潮水般退去,连滚带爬地翻过山脊。
枪声渐渐停息。
只有伤兵痛苦的呻吟声在阵地上回荡。
陈峥靠在沙袋上,军装已经被血水完全浸透。
手里的刺刀砍卷了刃。
“报数。清点伤亡。”陈峥声音沙哑。
排长们拖着疲惫的身躯,在尸体堆里翻找自己的兵。
……
半小时后。
赵黑子走到陈峥面前,他左臂上缠着一块破布,还在渗血。
“营座。”赵黑子咽了一口血沫,“阵亡四十七个,重伤三十二个,轻伤不计其数。”
加上早上的伤亡。
四百一十二人的队伍,现在能站着开枪的,不到三百人了。
“鬼子呢?”陈峥问。
“战壕里,加上半坡上的,留下了四百多具尸体。”赵黑子看着满地的黄绿色军装,眼神已经麻木,“加上早上那三百多个,一天时间,咱们几乎弄死了鬼子一个大队。”
将近一比五的战损比。
但在陈峥眼里,这不是奇迹。
这是人命填出来的数字。
“军医官,抢救伤员,一排二排,清理战壕,把鬼子的尸体扔出去。”
陈峥站直身体。
夕阳西下。
天边如血。
温度开始急剧下降。
战壕底部的血水结出了一层暗红色的冰碴。
远处的日军阵地安静了下来。
……
入夜。
黑暗笼罩了三号高地。
阵地上没有生火。
士兵们裹着缴获的日军大衣,靠在冰冷的泥土上啃着干粮。
陈峥走到阵地前沿。
他叫来赵黑子和几个排长。
“营座,鬼子今天被打残了,晚上应该不会来了吧?”一排长打了个寒颤。
“白天重炮洗地,战车掩护,他们都没拿下这块高地。”陈峥看着前方漆黑的夜色,“晚上,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日本人极度推崇夜战。
在视线受阻的情况下,火炮和重机枪的优势被削弱,拼的就是单兵素质和武士道精神。
“去,收集鬼子的钢盔、空罐头盒,用绑腿绳串起来。”陈峥下令。
几十分钟后。
由空罐头盒和钢盔组成的“风铃”,被拉在了棱线下方十五米的位置。
只要有人绊到绳子,就会发出刺耳的响。
陈峥没有停下。
他拿过两箱缴获的手榴弹。
“挖坑,埋雷。”
陈峥亲自示范。
在交通壕的外围,以及几个容易被突袭的死角,将手榴弹的引信拔出,用细铁丝连接在几根不起眼的枯草上。
诡雷。
布置完这一切。
陈峥走到战壕的最底端。
“去废墟里,找几个大肚细颈的陶罐,没有陶罐,就拿鬼子的水壶代替。”
士兵们很快找来了七八个破陶罐和十几个日军水壶。
“倒空,埋进地里,只露一个口。”
陈峥指着阵地前沿的几个观察点。
“这叫听风瓶。”
陈峥趴在地上,将耳朵贴在一个刚埋好的陶罐口上。
陶罐的空腔效应,将地面深处的细微震动放大了数倍。
哪怕是百米外老鼠跑过的声音,也能听得一清二楚。
“派人轮流盯着听风瓶。”
陈峥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土。
“今晚,不要睡太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