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阴要塞的手令被赵黑子平摊在木桌上。
陈峥看了一眼,没有理会。
想让他们当炮灰?
那也得来请!
什么狗屁手令,一概不认!
他抬头,望向此时气喘吁吁的赵黑子:
“不用管,让弟兄们好好休息,明天继续训练!”
……
天刚亮,下关面粉厂上空浮着一层冷雾。
操场上,四百一十二人列队完毕。
经过昨天的整顿,队伍里不再有交头接耳的声音。
陈峥走到队伍前面。
“赵黑子,机枪手出列。”
赵黑子应了一声,带着四个扛着轻机枪的老兵走到前面。
陈峥指着五十米外的一堵破砖墙。
墙上用白灰画了五个圆圈。
“开火,打完一个弹斗。”
五个机枪手迅速趴下,架开两脚架。
赵黑子亲自操纵一挺。
拉动枪机。
“打!”
哒哒哒哒哒——
震耳欲聋的枪声在面粉厂内回荡。
五个机枪手全都死死扣住扳机不放。
枪口随着后坐力剧烈跳动,子弹像雨点一样泼洒出去。
不到十秒,三十发弹斗全部打空。
硝烟散去。
陈峥走到那堵破墙前。
墙面上密密麻麻全是弹坑。
但打在白灰圆圈里的子弹,寥寥无几。
绝大部分子弹都飞到了墙头上面,或者打在圆圈四周的空地上。
陈峥转过身,看着趴在地上的赵黑子。
“一百五十发子弹,打中目标的不到二十发,日军冲锋,散兵线拉得很开,你们这种打法,除了壮胆,有什么用?”
赵黑子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
“营座,机枪不就是这么打的吗?火力压制,一扫一大片。”
陈峥走过去,一把从赵黑子手里夺过轻机枪。
“机枪是骨干火力,不是泼水机。”
“看清楚。”
手指扣动扳机。
哒哒。
两声枪响。
枪口微抬即落。
停顿半秒。
哒哒。
又是两声。
陈峥打得不快。
每一次都是两发到三发的短点射。
三十发子弹打完,用了一分多钟。
赵黑子和四个机枪手跑到墙前一看,倒吸一口凉气。
白灰圆圈中心,被打出了一个拳头大小的深坑。
三十发子弹,几乎全砸在这一个点上。
没有一发脱靶。
“扫射是浪费子弹,点射才是杀人。”陈峥站起身,把机枪扔给赵黑子,“食指不要扣死,按下去,马上松开,控制在两到三发子弹,这叫短点射。”
陈峥看向队伍里的步枪手。
“步枪也一样,谁再敢闭着眼睛拉枪栓瞎放枪,我直接毙了他。”
他拿出一块怀表。
“一排二排,练步枪三点一线,三排,练机枪点射,弹药有限,今天用空枪练节奏,嘴里喊出声音,开始。”
操场上立刻响起一片此起彼伏的声音。
“哒哒——哒哒——”
机枪手们趴在地上,扣动空枪扳机,嘴里模拟着点射的节奏。
步枪手则反复练习推弹、瞄准、击发的连贯动作。
陈峥在人群中走动,手里拎着马鞭。
看到动作变形的,直接一鞭子抽过去。
没有人在抱怨。
挨了鞭子,立刻调整姿势。
杨二狗没有在队伍里。
他此时正推着一辆木板车,从面粉厂的后门溜了出去。
车上盖着一块破油布。
两个湘军老兵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步枪。
“狗哥,营座让咱们去采买盐巴和纱布,咱们推着这车干啥?”一个老兵搓了搓冻僵的手。
“少废话,营座交代的事,我心里有数。”杨二狗瞪了他一眼。
出了面粉厂,杨二狗带着两人直奔下关码头附近的一个棚户区。
杨二狗停在一个卖杂货的窝棚前。
窝棚老板是个独眼龙,披着一件破棉袄,正缩着脖子抽旱烟。
“老板,有货。”杨二狗走上前,压低声音。
独眼龙打量了一下杨二狗,又看了看他身后的木板车。
“什么成色?”
杨二狗转头对那两个老兵说:“你们俩在街口守着,眼睛放亮点,遇到宪兵或者中统的人,咳嗽一声。”
两个老兵点头,端着枪走到街口。
杨二狗掀开木板车上的油布一角。
里面是十几个日军钢盔、十几双没坏的日军牛皮军靴,还有几把缴获的日军指挥刀。
最底下,压着两箱没开封的日军牛肉罐头。
这些都是先前缴获的物资。
陈峥下令统一集中管理,杨二狗借着营部采买的便利,偷偷扣下了一部分。
独眼龙眼睛一亮。
“日本人的东西?现在这可是抢手货,那些后方的长官就喜欢拿这些去邀功。”
独眼龙伸手摸了摸那双牛皮军靴,“皮子不错。”
“少废话,开个价。”杨二狗把油布盖上。
“钢盔一块大洋两个,皮靴两块大洋一双,这几把破刀不值钱,算你五块大洋,罐头嘛……”
“罐头五块大洋一箱!少一个子儿不卖!”杨二狗咬着牙。
独眼龙冷笑一声:“行,一共五十块现大洋。”
杨二狗一把抓住独眼龙的领子,“你他妈抢钱啊?这批货拿到城里,起码能卖一百块!”
“城里你进得去吗?”独眼龙拨开杨二狗的手,“宪兵队查得严,你带着这些军火物资进城,直接当汉奸毙了你,五十块,爱卖不卖。”
杨二狗咬了咬后槽牙。
“成交。”
独眼龙从床底下拉出一个木箱,数出五十块袁大头,装在一个布袋里递给杨二狗。
杨二狗掂了掂分量。
他从布袋里掏出十块大洋,塞进自己的贴身内衣口袋。
剩下的四十块,重新装好。
“老金,买点粗盐,再弄点棉布,越便宜越好。”杨二狗拍了拍手上的灰。
独眼龙转身,从窝棚深处搬出半袋子发黄的粗盐,还有几捆不知道从哪弄来的旧棉布。
“十块大洋。”
杨二狗扔过去十块大洋,把粗盐和棉布搬上木板车。
“狗哥,这棉布太脏了,军医官能用吗?”一个守在街口的老兵走过来,看着车上的东西。
“拿开水煮煮不就行了,现在什么时候了,还讲究干净?有就不错了。”杨二狗推起木板车,“走,回去交差。”
……
回到面粉厂。
操场上的训练已经停了。
士兵们正坐在地上休息,用破布擦拭着手里的步枪。
陈峥站在厂房门口,看着杨二狗推着车走过来。
“营座,买回来了。”
杨二狗满头大汗,脸上堆着笑,“跑了几个市场,才凑齐这半袋盐和几捆纱布。”
陈峥走上前,掀开油布。
看到那发黄的粗盐和带污渍的旧棉布,陈峥眉头微皱。
“就这些?花得多少钱?”
“三十块大洋。”杨二狗面不改色,“现在物价飞涨,黑市的人心黑得很,一斤粗盐都要半块大洋。”
陈峥看了一眼杨二狗。
杨二狗被这眼神看得心里一虚,后背有些发凉。
陈峥没有深究:“去交给伙房和军医官。”
接着,陈峥转身,对站在不远处的赵黑子招了招手:“集合队伍。最后一次战术演练。”
“是!”
哨声响起。
四百人迅速在操场上列队。
这一次,动作比早上快了许多。
陈峥在操场上画出几道防线。
“一排,充当进攻方,二排三排,防守。”
陈峥拔出手枪。
“实兵对抗,进攻方使用跃进战术,防守方注意火力分配,不许开枪,只做动作。”
一排长带着人退到百米开外。
“进攻!”
一排士兵迅速散开,三人一组,呈倒品字形向前推进。
前方两人卧倒,端枪瞄准。
后方一人跃起,向前猛跑十步,迅速扑倒。
防守方的二排三排,机枪手趴在沙袋后,有节奏地扣动着扳机,模拟短点射。
步枪手则躲在掩体后,盯着进攻方的移动轨迹。
陈峥在两方阵地间穿梭。
“隐蔽不够!头太高!”
“机枪手转移阵地!在一个地方待超过十秒就是死人!”
马鞭不时落下。
纠正,重来。
再纠正,再重来。
整整一个下午。
这四百人在面粉厂的废墟里,反复演练着枯燥的战术动作。
……
夕阳西下。
江风变得更加刺骨。
陈峥吹响了停止的哨音。
士兵们满身泥水,喘着粗气站了起来。
虽然疲惫,但每个人的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底气。
陈峥走到队伍中央。
“今晚,肉汤管够。”
人群里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
陈峥没有笑。
他转头,看向面粉厂大门外。
一名长官部的通讯兵骑着摩托车,停在门口,拿着一份盖着红色大印的文件,快步跑了进来。
“谁是一营营长林安?”通讯兵大声喊道。
陈峥走过去,接过文件。
撕开封口。
纸上的内容只有两行字。
“着暂编第六军一营,即刻开赴江阴要塞外围,接手无名高地防务,不得有误。”
陈峥合上文件。
果然,还是来了!
手令不起作用,就派使者来催。
他转过身,看着操场上那四百个刚刚学会怎么打仗的士兵。
肉汤还在锅里翻滚,散发着香气。
“全营听令。”
陈峥的声音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
“检查武器弹药,吃饱喝足,打包干粮。”
“十五分钟后,开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