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峥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条纪律,一切行动听指挥。”
“战场上,军令如山,我让你们冲,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得跳,我让你们撤,前面是金山银山也得扔。”
赵黑子站在第一排,他听懂了。
这是在针对刚才二排长他们摔枪抗命的事。
陈峥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
人群中传出轻微的骚动。
很多溃兵面面相觑。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当兵的抢老百姓那是天经地义。
他们一路从淞沪退下来,没少干顺手牵羊的事。
杨二狗在人群后方缩了缩脖子,摸了摸口袋里没花完的金条。
“我们是正规军,不是土匪,不是流氓,谁再敢抢老百姓半口干粮,强奸妇女,杀人越货,被我查出来,不用上报军法处,直接就地正法。”
陈峥停顿了一下。
“第三条。”
“同生共死,不抛弃任何一个弟兄。”
这句话一出,全场安静。
以前,打败仗的时候,长官带头跑,伤员直接被扔在路边等死。
但陈峥在松树林里亲口给底层伤兵吸脓血的事,他们亲眼所见。
“上了战场,你的后背交给战友,谁敢临阵脱逃,谁敢把战友扔在阵地上自己跑路,连坐。”
“班长跑,全班枪毙,排长跑,全排枪毙,如果我林安带头跑。”
陈峥看着赵黑子,“赵连长,你直接开枪打死我。”
赵黑子浑身一震:“是!”
三大纪律。
简短,粗暴。
“背熟。”陈峥收起铁桶上的手枪,插回枪套。
“现在,以班为单位,连坐编组,新兵老兵混编。”陈峥下达指令。
赵黑子立刻转身,指挥各排长打乱重组。
一百多个湘军老兵被打散,像钉子一样安插进三百多个溃兵中间。
一个老兵带两个新兵。
杨二狗被编到了二排。
他的班长是一个满脸横肉的川军老兵,这让他心里直骂娘。
重组完成。
陈峥重新走入操场。
“规矩立下了,现在,开始练。”
陈峥没有再让他们站军姿。
体能和服从性需要慢慢熬,但有一项技能,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形成战斗力。
枪法。
陈峥走到一排长面前。
夺过他手里的三八大盖。
“一排长,你的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一排长愣了一下,摸了摸腰间的子弹盒。“回营座,十二发。”
“突围的时候,你带人守右翼,打了多少发?”
“大概……四五十发。”
陈峥点点头。
“打了四五十发子弹,你打死了几个日本兵?”
一排长脸一红,憋了半天:“天太黑,看不清,估摸着……能打中两三个吧。”
陈峥没说话,把枪扔还给一排长。
他走向队伍中央。
“四十发子弹,打死三个敌人,这是你们湘军老兵的水平,那三百个新兵呢?在公路上,我看到有人连瞄准都不瞄,端着枪冲天放空枪!闭着眼睛瞎拉枪栓!”
被点到的新兵羞愧地低下头。
“你们以为子弹是天上掉下来的?”陈峥指着堆在操场角落的那些弹药箱,“这是我们拿命从鬼子、从后勤部手里抢来的!打光了,你们就只能拿烧火棍去跟鬼子拼刺刀!”
陈峥拔出刺刀。
在地上画了一个人头大小的圆圈。
“日军的步兵操典要求,新兵上战场前,要在三百米外,发发命中这个大小的靶子,老兵能在四百米外一枪爆头。”
陈峥抬头看着众人。
“他们靠的不是运气,是方法,而你们,用的是烧火棍打法。”
赵黑子嘟囔了一声:“营座,弟兄们没吃过几天饱饭,打枪全靠手感,哪有鬼子那么多子弹喂出来。”
“不需要那么多子弹喂。”陈峥走到赵黑子面前。
“今天,我只教你们一样东西,学不会的,连坐受罚。”
陈峥转身,对身后的卫兵打了个手势。
卫兵跑进厂房,搬出几个装满沙土的麻袋,堆在五十米外的围墙边,并在麻袋上画了几个白色的圆点。
陈峥拿起步枪。
“全体卧倒!”
四百多人齐刷刷地趴在水泥地上。
“看清楚我的动作。”
陈峥没有开枪,而是让赵黑子爬到他身边。
“眼睛,表尺缺口,准星,目标,三点一线。”
“贴腮,屏息,食指扣压扳机,不要猛拽,要像挤海绵一样,慢慢向后挤压,直到子弹击发。”
陈峥站起身。
“赵黑子,你来示范。”
赵黑子趴在陈峥的位置上。
端起步枪。
五十米外,麻袋上的白点清晰可见。
赵黑子眯起右眼。
深吸一口气,憋住。
手指用力猛扣。
砰!
子弹打在麻袋旁边的红砖上,碎砖屑崩飞。
脱靶。
赵黑子老脸一红。
他平时打仗都是抬枪就射,哪管什么挤海绵。
陈峥冷冷地看着他。
“枪身晃动了半寸,手指猛扣,导致枪口下沉。”
陈峥用马鞭指着赵黑子的肩膀。
“枪托没有抵紧肩窝,力传导不稳。”
陈峥蹲下身,亲自上手。
左手按住赵黑子的肩膀,用力往下一压。
“死死抵住,再来。”
赵黑子拉动枪栓,推弹上膛。
按照陈峥的口诀。
贴腮。
屏息。
食指慢慢向后挤压。
砰!
麻袋上的白点中心,出现了一个黑洞。
沙土流了出来。
命中。
赵黑子愣住了。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枪,有点不敢相信。
五十米,对老兵来说不算远,但刚才那种稳定感,是他从来都没有体会过的,以前开枪是赌,刚才开枪是算。
“明白了吗?”陈峥站起身,面向全营。
“这就是你们和日军的差距,不是子弹多,是规矩严。”
陈峥大声下令。
“所有人,空枪击发训练,瞄准五十米外的墙缝。”
哗啦啦。
四百多人同时拉开枪栓,退掉子弹。
趴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端起空枪。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把枪放下,保持瞄准,练习屏息和慢扣扳机。”
陈峥拿着马鞭,在士兵中间穿梭。
“头偏了,贴紧枪托。”马鞭点在一个新兵的脸颊上。
“手指不要伸太深,用第一关节。”马鞭抽在一个老兵的手背上。
一整个上午。
面粉厂的操场上没有一声枪响。
只有四百个趴在泥地里的人,端着空枪死死盯着前方的墙壁。
肌肉在酸痛中痉挛,汗水在冷风中结成白霜。
陈峥的要求严苛。
只要发现有人姿势变形,整个班一起连坐罚跑圈。
怨言消失了。
早上的那场肉搏,加上现在严厉的连坐制,让所有人彻底闭上了嘴。
他们开始服从,本能地按照陈峥的要求去调整身体。
这种枯燥的机械训练,正是德式步兵操典的精髓。
抹杀个性,塑造统一的肌肉记忆。
……
中午吃饭时间。
很多士兵的手已经僵硬得无法弯曲,只能让班长帮忙端碗。
饭量加倍。
这是陈峥定下的规矩。
练得苦,吃得必须跟上。
杨二狗买回来的糙米煮成浓稠的粥,里面飘着几星油花。
……
下午。
实弹射击。
陈峥站在弹药箱旁。
“每人三发子弹,五十米靶。”
陈峥的目光扫过全场。
“打中一发,晚饭加半块杂粮面饼,三发全中,加一块肉片,三发全脱靶的……”
陈峥声音转冷。
“全班取消晚饭。”
连坐,加上实打实的物质奖励。
士兵们的眼睛瞬间红了。
在这兵荒马乱的时候,一块肉片的诱惑力,比升官发财还要直接。
赵黑子第一个趴下。
推弹上膛。
他脑子里回放着上午陈峥教的口诀。
砰!砰!砰!
三发连射。
五十米外,麻袋上的白点被打得粉碎。
陈峥看了一眼。
“九连连长赵黑子,晚饭加肉。”
周围的士兵眼睛里直冒绿光。
训练的热情被点燃了。
为了那半块面饼,为了那一口肉,更为了不拖累全班挨饿。
这四百个被抛弃的溃兵,在这个废弃的面粉厂里,爆发出惊人的专注力。
枪声在下关江边此起彼伏。
直到夜色降临,实弹射击才结束。
成绩并不理想。
大部分新兵脱靶,但老兵的命中率有了显着提升。
最重要的是,那种盲目扫射浪费子弹的坏习惯,被强行压制住了。
……
晚上。
陈峥坐在书桌前,擦拭着手枪。
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赵黑子连门都没敲,直接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脸色铁青。
“营座!”
“长官部下了手令,城防司令部接管了外围所有收容部队,我们一营…被编入了江阴要塞外围防线。”
“要求…立刻开拔,明天日落前,必须进入阵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