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场爆开的方式,和所有人想的都不一样。
没有爆炸和冲击波,也没有撕裂苍穹的轰鸣。
林恩的菠萝领域无声展开,像一滴水落进一潭死水。
涟漪荡开的地方,一切都在安静下来。
那种安静来得太突兀,突兀到连风都停了,连雨都悬在半空。
连那些蠕动了一整夜的腐雾,都在金光里缓缓定格。
然后,菠萝圣歌响了起来。
从林恩周身的金光里流淌出来,漫过整片废墟。
菠萝……菠萝……
一遍一遍,不急不缓,像慈母拍着摇篮,像雨水落进干涸的田。
塞维鲁斯站在圣坛门口,愣住了。
他听过无数的战歌,圣歌,祈祷长文,却从没有听过这样的声音。
它不激昂,不悲壮,不带一丝战争的杀气,却比任何战歌都更让他想流泪。
他看见金光漫过自己破损的战甲,漫过腿上的黑血绷带,漫过身后帝皇像的脸。
那张被雨水冲出一道道黄绿水痕的圣容,在金光里仿佛活了过来。
微微垂目,像在看着这片废墟里每一个还活着的人。
鲁尔斯跪了下去。
多米努斯放下枪,愣愣地站了一会儿,也单膝跪了下去。
卡斯托尔把白布下的女孩轻轻拢了拢,伏在帝皇像脚下,肩膀微微颤抖。
连耗尽灵能的瓦尔卡都挣扎着撑起身子,靠在帝皇像的基座上,望着那片金光,喃喃道:
“帝皇……圣临……”
恍惚间,所有人都觉得,那是帝皇来了。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些瘟疫行尸。
它们本在缓慢地涌向圣坛,拖着肿胀的肢体,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呻吟。
菠萝圣歌漫过它们的时候,它们忽然停住了。
它们只是站着,歪着头,像是在听。
那种饱胀躁动,要把一切活物都拖进腐烂的欲望,在歌声里一层一层地褪下去。
纳垢的信条是活着即受苦,腐朽即安宁。
摩塔克斯赐给它们的,是永远疼痛的永生。
而菠萝圣歌给它们的,是安宁本身。
真正的安宁。
那歌声太温柔了,温柔得让它们忘了自己正在腐烂。
忘了自己应该去撕咬,还欠它们的主人一场又一场的血祭。
它们就站在那里,安详地听着。
更滑稽的是纳垢灵。
那些拳头大的小东西,本该是最闹腾的一群。
它们挤在废墟里,滚来滚去,发出婴儿般的笑声,翻找着腐坏的食物。
菠萝圣歌响起来的时候,它们先是停下来,圆滚滚的身体歪了歪。
然后,最前面的一只纳垢灵。
大概是这群里胆子最大的那只,张开满是烂牙的嘴,跟着哼了一声:
“菠萝……”
声音奶声奶气,拖着黏糊糊的长音。
它身边那只愣了下,也跟着哼:“菠萝……”
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
不到半分钟,整窝纳垢灵都开始哼了。
它们排成一排,手挽着手,圆滚滚的身体一摇一晃,在废墟里蹦蹦跳跳地转起圈来,一边跳一边用那种黏糊糊,婴儿似的声音合唱:
“菠萝~菠萝~菠萝~”
那画面滑稽得让人头皮发麻。
一群浑身溃烂的小恶魔,像幼儿园小朋友一样手拉手围成圈,蹦蹦跳跳。
唱着一首它们根本不懂的歌,脸上还带着极其满足,安详的笑容。
系统在林恩意识里看得目瞪口呆:
【……宿主,本系统宣布,这一幕可以载入银河十大迷惑行为现场。】
林恩迈开步子,穿过废墟,一步一步走向那片绿雾深处的阴影。
就那么走着,像散步般,菠萝圣歌跟随着他,漫过一片又一片被瘟疫啃过的土地。
那些趴在地上的瘟疫传播者,肿胀的恶魔步兵,藏在雾里窥伺的掠食兽。
在圣歌漫过的时候,都缓缓松开了爪牙。
它们没有逃,也没有攻击,只是趴下来,安详地听着。
纳垢花园在这个星球上啃了十二天的地界,正在一寸一寸地让出来。
摩塔克斯是在第四波菠萝圣歌漫过他的时候,才真正意识到不对劲的。
他站在绿雾深处,权杖拄在泥里。
他本来还在饶有兴致地看戏,看那个发光的虫子要怎么折腾。
但听着听着,他脸上的玩味一点一点地僵住了。
那声音钻进他的灵魂,一路扎到最深处。
它不痛,不烈,只是温柔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着同一个韵律:
菠萝……菠萝……菠萝……
摩塔克斯活了几千年。
他是纳垢的宠儿,是腐溃亲王,是花园里最受宠爱的一株盆栽。
他的灵魂里浸满了慈父的祝福,那些祝福让他永远肿胀,腐烂安宁。
可那一声声菠萝响起来的时候,他惊恐地发现,慈父的祝福正在他灵魂里缓缓松动。
被一层更深的安宁给覆盖住了。
像在一口装满烂泥的池塘上,缓缓铺上一层干净的水。
他不想要干净的水。他想要烂泥。
“停下。”摩塔克斯开口,声音带上了颤意,“停下那个声音!”
没有人听他的。
菠萝圣歌依旧流淌,漫过他的权杖,肿胀的躯体,直至他那一身引以为傲的腐溃。
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那些正在流脓的伤口,在歌声里缓缓结痂。
不是痊愈,而是安宁。
他几千年里最引以为傲的东西,正在被一个人类用一段歌谣,一层一层地剥掉。
他低头看了一眼脚下。
那些纳垢灵还在手挽手蹦蹦跳跳地唱着菠萝,唱得那么投入,那么快乐,连他这个主人站在头顶都浑然不觉。
那一刻,摩塔克斯的灵魂里涌起比愤怒更深的东西。
恐惧。
“你们……背叛我!”他咆哮起来,混沌之力从他体内炸开,“你们是我的花园!你们怎么敢!”
他抬起权杖,猛地往地上一砸。
混沌之力如洪流般涌出,把脚下那些还在唱歌的纳垢灵一个接一个引爆。
砰、砰、砰……
脓液四溅,小小的身体炸成一团团烂花。
那些纳垢灵直到被炸碎的前一刻,嘴里还在哼着菠萝。
整个废墟里弥漫着诡异甜蜜的腐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