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的一声巨响，会议室的厚重木门被猛地撞开。
孙雷这辈子都没跑得这么快过。
他脚上那双价值六位数的意大利手工皮鞋，在光洁的大理石走廊上疯狂打滑，险些当场劈个叉。
“苏老弟！你把话说完！到底留下了什么！”
孙雷连滚带爬地冲向电梯间。
跟在他身后的，是捂着胸口、大口喘着粗气的冯大刚导演。
杨小幂踩着细高跟鞋，提着高定长裙的下摆，毫无形象地跟着狂奔。几十个剧组主创人员像疯了一样，呼啦啦全涌向了地下车库。
地下车库里弥漫着一股机油和汽车尾气的味道，灯光昏暗。
苏凡正跨在那辆战损版的雅迪电动车上。
他低头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单手在碎了一角的手机屏幕上疯狂刷新导航路线。
那身洗得发白的明黄色外卖马甲，在周围一堆迈巴赫、保时捷的衬托下，扎眼到了极点。
孙雷冲过去，一把死死按住电瓶车的塑料车把手。
“现场到底留下了什么？张云魁到底怎么死的？”孙雷双眼通红，眼底布满血丝，像个输光了身家的赌徒。
苏凡抬起头，把嘴里的半根烟吐在地上。
“留下了半截被高温烧融化的发报机，还有满地分不清是谁的黑灰。”
苏凡的语气平淡得像在报菜名，连个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大火烧了整整一天一夜。特高课的疯狗们在废墟里挖地三尺，翻了五遍。什么密码本、什么情报网，连个带字的纸片都没找到。”
孙雷愣住了。
他抓着车把手的手指骨节泛白，指甲在塑料挡泥板上抠出几道深深的划痕。
“那他的人呢？”杨小幂赶到车前，气喘吁吁地问。她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苏凡的眼睛。
“烧没了啊。”
苏凡拍了拍电动车的仪表盘，抖落一层灰。
“为了掩护最后一份绝密电报发出去，他让伙计把大门死死封住。自己在杂货铺里，亲手点燃了十桶煤油。”
地下车库里瞬间只剩下几十号人沉重的呼吸声。
苏凡看着这群平时在热搜上呼风唤雨、出入保镖成群的娱乐圈顶流，扯了扯嘴角。
“你们在名利场里待久了，是不是以为英雄都得在镜头前摆个帅气的pose？”
“是不是觉得死前还得有一束光打在脸上，再说段感人肺腑的台词？”
这两句话像两个结结实实的巴掌，狠狠扇在所有人的脸上。
“真实的潜伏，烂泥一样脏，刀尖一样冷。”
苏凡的目光越过孙雷，看向车库顶部的通风管道。
“张云魁当了三年掌柜。他老娘临死前，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是卖国贼、大汉奸。他老娘死不瞑目，族谱上直接把他的名字划掉，连死都没让他进祖坟。”
孙雷的身体猛地晃了一下。
他演了一辈子戏，知道什么叫撕心裂肺。可现在，他连呼吸都带着血腥味。
“丁玉娇，剧本里那个你们抢着演的漂亮女大学生。”苏凡转头看向杨小幂。
杨小幂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抓紧了手里的剧本。
“现实里，她为了传递情报，去给特高课的高官当了小妾。天天被以前的同学指着脊梁骨吐唾沫，连走在街上都会被扔烂菜叶子。”
苏凡声音转冷。
“她被捕那天，为了不暴露微缩胶卷。她把胶卷生生咽进胃里，然后灌了一整壶开水。”
“等敌人剖开她的肚子时，胶卷连同她的内脏，全烫成了一团烂泥。”
杨小幂再也绷不住了。
她捂住嘴，泪水直接冲毁了昂贵的防水眼线。
黑色的泪痕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几十万的高定裙子上。她双腿发软，直接跪坐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
散落的剧本纸张飘了一地。
“你们拍个戏，手指头蹭破点皮，都要买三个热搜心疼自己敬业。”
苏凡看着这群光鲜亮丽的明星。
“他们被拔光了指甲，被烙铁烫穿了皮肉，唯一的恐惧，是怕自己昏迷时说梦话泄露同志的名字。”
“他们背着千古骂名，走在最黑的夜里。”
苏凡把那顶画着粉色桃花的安全帽扣在脑袋上。
声音透过防风镜传出来，带着一种直击灵魂的厚重。
“他们死无葬身之地，死在自己人的唾骂声中。他们不求名垂青史，甚至在行动前会亲手烧毁自己的档案。”
“那个年代的无名英雄，不求留名，只求国。”
这句话一出。
孙雷彻底崩溃了。
这位拿了三届影帝、脾气火爆的硬汉，双手死死捂着脸，蹲在雅迪电动车旁边嚎啕大哭。
他哭得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满脸。
他争了一辈子的番位，抢了一辈子的戏份。此刻，他觉得自己在这段历史面前，连个跳梁小丑都不如。
冯大刚眼眶红得能滴出血来。
他靠在车库的水泥柱子上，仰起头，死死咬着后槽牙，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声。
剧组的场记女孩躲在柱子后面。
她看着跨在电动车上的苏凡，看着那件发旧的黄马甲。
在这个男人身上，那身廉价的外卖服竟然散发出一种让人想要顶礼膜拜的光芒。
那顶滑稽的桃花头盔，此刻就像是将军冲锋陷阵的铁盔。
女孩把双手死死按在胸口，心跳快得要从嗓子眼蹦出来。她脸颊烫得惊人，指尖深深陷进掌心的肉里。
这才是真男人。这才是能把灵魂都吸进去的致命魅力。
苏凡看着一地哭成泪人的大腕，摇了摇头。
“行了，别搁这儿煽情了。眼泪留着开机的时候流。”
苏凡一拧车钥匙，电瓶车发出“嗡”的一声轰鸣，车尾灯亮起刺眼的红光。
“我这单是个冰镇大西瓜。再听你们哭下去，西瓜都得变成温水了。超时扣钱你们给我报销啊？”
孙雷红着眼睛抬起头，带着浓浓的哭腔吼了一嗓子。
“苏老弟！你送几年外卖的钱，我全包了行不行！你留下来当跟组编剧！”
“不行。”
苏凡脚下一蹬，车子直接蹿了出去。
“老子的规矩不能破。想听大结局，上外卖平台多点单，指定我配送。记得给五星好评！”
明黄色的背影在地下车库的拐角处一个干脆利落的漂移，消失得干干净净。
只留下一串劣质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在空荡的车库里回荡。
车库里安静了足足三分钟。
除了几声压抑的抽泣，没有人说话。全场人还沉浸在那股巨大的震撼和悲痛中拔不出来。
冯大刚深吸了一口气。
他抬起胳膊，用昂贵的西装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
这股憋在胸口的血性，必须发泄出来。这已经不是在拍一部电影，这是在为那些不能发声的先烈立碑！
冯大刚猛地站直身体，转身看向还蹲在地上抹眼泪的孙雷和杨小幂。
他几步走到旁边那辆迈巴赫前，大手狠狠拍在纯黑色的引擎盖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
“都给我把眼泪擦干！”
冯大刚双眼冒火，像个即将冲锋的将军，大手猛地一挥。
“全组准备！明天上午九点，黄历大吉，《一九四四》正式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