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那头,方程的嗓音劈得像漏风的破锣。
“我的店……不,整条街都要被挤爆了!”
苏凡把手机拿远了点,揉了揉被震得发麻的耳朵。
他低头扫了一眼外卖App上的实时导航。代表玉林路的那条路况线,已经从拥堵的红色变成了发紫的黑红色。
“夸张了吧?你那破酒馆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还能被人挤爆?”苏凡单手捏着刹车,语气里透着漫不经心。
“少废话!赶紧带着你的头盔过来救命!我连上厕所的道都被堵死了!”方程吼完这句,电话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被人挤得撞在了吧台上。
苏凡挂断电话,叹了口气。
他把踏板上的那份黄焖鸡米饭往里推了推,一拧雅迪电动车的油门,扎进了前方的车海。
十分钟后,苏凡停下车,拔下车钥匙。
他站在距离玉林路路口还有五百米的地方,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哪是街?这明明是个沸腾的开水锅!
原本宽敞的双车道,此刻被密密麻麻的人头填得连一丝缝隙都找不见。
空气里混杂着高档香水、汗水和街边火锅底料的味道。
几十个拖着五颜六色行李箱的年轻女孩,正拼了命地往前挤。行李箱的塑料滚轮在柏油路面上疯狂摩擦,发出连成一片的轰鸣声。
一个穿着JK制服的女生被挤掉了脚上的小皮鞋。她干脆光着一只脚站在马路牙子上,双手高高举着一个亮着灯牌的ipad。
屏幕上滚动着几个血红色的大字:“桃花侠!求下半首歌!重金求子……求歌!”
旁边几个举着自拍杆的网红,正对着镜头声嘶力竭地喊话。
“家人们!我已经到玉林路了!今天就算把地皮掀开,我也要帮大家找到那个戴桃花头盔的外卖小哥!”
苏凡压低了脑袋上那顶骚气的粉色桃花安全帽,把帽檐往下拽了拽。
他单手拎着装有黄焖鸡米饭的塑料袋,像条泥鳅一样在人群缝隙里钻。
“让让,麻烦让让。前边点黄焖鸡的大哥,你饭快凉了!”
苏凡扯着嗓子喊,硬生生从两个抱头痛哭的女粉丝中间挤了过去。
“呜呜呜……那句‘带不走的只有你’太好哭了,我为什么找不到完整版啊!”女粉丝哭得眼线全花了,黑色的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苏凡摇摇头,加快了脚步。
这届网友的心理承受能力太差了,半首歌就能哭成这样。
好不容易挤到小酒馆门口,苏凡的脚步顿住了。
他记得昨天这家店的门槛是一整块厚实的实木。
现在,那块实木门槛从中间裂开了一道两指宽的口子,上面全是错综复杂的鞋印。
玻璃门大敞着,里面的人挤得像罐头里的沙丁鱼。
吧台后方,方程的头发抓得像个鸡窝,领口大开。
他双手死死护着收款机,手指抽筋般地在屏幕上狂点。
“老板!我出两千!我就要在昨天桃花侠坐过的那个高脚凳上拍张照!”
一个踩着恨天高的短发名媛,把一沓红彤彤的钞票直接拍在满是酒水的吧台上。水渍洇湿了钞票,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美女,那个凳子已经被预定到下个月了!你加钱也没用啊!”方程嗓子全哑了,急得直跳脚。
苏凡拎着饭盒,费力地挤开人群,把黄焖鸡米饭搁在吧台边缘。
“外卖到了。兄弟,你这生意够红火的啊。”
听到这个熟悉又慵懒的声音,方程猛地抬起头。
他看着那一身发旧的黄马甲,还有那顶标志性的桃花头盔,眼眶瞬间红了。
“凡子!”
方程连滚带爬地翻出吧台,一把死死抱住苏凡的肩膀。力气大得差点把苏凡手里的塑料袋挤爆。
“你可算来了!你知不知道你干了什么好事?”
方程双手抓着苏凡的胳膊,激动得唾沫星子乱飞。
“半首歌!就昨天那半首歌!今天全成都的机票都被你一个人干脱销了!我这电话从早上六点就没断过,全是各大mcN机构打来要签你的!”
苏凡皱了皱眉,把方程的手扒拉开。
“别碰瓷啊。我就是个送外卖的,哪懂什么歌。”
他指了指吧台上的饭盒。
“这是你点的黄焖鸡?赶紧点个收货。我这一路挤过来,超时了整整半个小时,系统扣了我五块钱。”
方程盯着那盒还冒着热气的黄焖鸡米饭,恨不得一巴掌拍在苏凡脑门上。
“你脑子里除了送外卖还有别的东西吗?”
方程一巴掌拍在收款机上,震得抽屉弹了出来,里面全是塞得满满当当的百元大钞。
“看见没?这都是今天上午半天的流水!顶我过去半年的营业额!你那首《成都》太上头了,现在外面那帮人全是冲着你来的!”
周围几个离得近的女客竖起了耳朵。
她们的目光顺着方程的手,死死盯住了苏凡身上那件黄马甲,还有他头顶的桃花。
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
短发名媛端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酒红色的美甲在灯光下闪着光。
“桃花侠?”她试探性地喊了一声,声音都在发颤。
苏凡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刚想把头盔摘下来塞进怀里跑路,门外突然传来一阵刺耳的骚动。
“让开!都聋了吗?滚开!”
几声粗暴的呵斥声强行撕裂了酒馆里的喧闹。
人群被一股蛮力从中间粗暴地推开。
一个化着精致妆容的女孩躲闪不及,直接被推得摔倒在地。手里的奶茶泼了一身,昂贵的单反相机重重砸在水泥地上,镜头玻璃碎成一地渣子。
女孩捂着擦破皮的手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敢出声。
空气里的狂热瞬间被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取代。
四个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的魁梧保镖大步跨进酒馆。他们排开人墙,硬生生在拥挤的大厅里清出一条道。
苏凡眯起眼睛,视线越过保镖宽厚的肩膀,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纯手工定制条纹西装的男人,踩着一尘不染的牛津皮鞋,跨过那道断裂的实木门槛。
男人梳着油光水滑的大背头,手里捏着一块雪白的真丝手帕。
他环顾了一圈闹哄哄、满是汗味的酒馆,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嫌弃。
男人抬起手,用那块真丝手帕轻轻捂住口鼻,仿佛这里的空气有毒。
随后,他迈着傲慢的步子,在一群保镖的簇拥下径直走到吧台前。
保镖粗暴地推开挡路的短发名媛。名媛敢怒不敢言,只能咬着牙往后退。
男人停在苏凡和方程面前。
他的目光在苏凡那身洗得发白的黄马甲上停留了一秒,嘴角勾起一个轻蔑的弧度。
那眼神,就像在看路边一团不起眼的垃圾。
“谁是苏凡?”
男人开了口,声音不大,却透着股高高在上的资本傲慢。
方程下意识地往前走了一步,把苏凡挡在身后:“我是老板,你找谁?”
男人根本没正眼看方程。
他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份烫金封面的厚重文件,“啪”的一声扔在沾满酒水和油腻的吧台上。
文件封面上印着四个嚣张的大字:天芒娱乐。
男人的手指在文件上点了两下,目光越过方程,死死盯住苏凡头顶的那朵粉色桃花。
“这首歌的版权,我们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