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耀先推门进办公室,梁仲春紧跟在后面,反手把门关上。窗外雨声忽然加大,像有人从楼顶往下倒碎石。玻璃上蒙着一层水雾,把院子里的灯火晕成一片一片的黄。郑耀先走到桌前,把湿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又把窗帘朝旁边扯开半尺。楼下院内积水漫过了青砖缝,两个内勤正踮着脚往后楼跑,雨衣下摆翻得像两面黑旗。
“门关好了?”郑耀先问。
“关好了。”梁仲春咽了口唾沫,走到桌前站定。他从怀里抽出一张对折起来的纸,纸边已经被汗水洇得起皱。他把纸摊在桌上,指头压着边缘,往郑耀先面前推了推。
“钱阿发,行动处第三组。三十二岁,嘉定人。以前在十六铺码头扛过包。跟童虎是拜把子。昨晚行动时他跟着车到了光复路,后来撤的时候落在最后。今天天没亮又出了一趟门,回来时鞋和裤腿全湿了。门岗说他是从西边角门进来的,那里没登记。”
郑耀先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整整齐齐写了七个人的姓名、组别、籍贯、日常活动和可疑之处。梁仲春字写得不大,笔划却重,有几处墨水都洇透了纸背。郑耀先的目光在“钱阿发”三个字上停了停,又扫过下面另一个名字:“钱阿发今天出门去了哪里,跟谁打听过没有?”
“打听不到。他出门时天还没亮,西角门外面没有岗。有人说他去了趟小沙渡路方向,那边有他一个亲戚开茶馆。”梁仲春压低嗓音,“郑副主任,您看这钱阿发会不会是特高课早就埋进来的眼线?”
“不知道。”郑耀先把纸拿起来,走到窗帘后面,就着天光又看了一遍。雨点正一阵一阵地砸在窗台上,水花溅起来,有几滴落在纸上,将“嘉定”二字晕成小小一团。他伸手把纸折好,放进抽屉里,转过身说:“钱阿发现在在哪?”
“还在楼下。我让他今天不要出外勤,说行动处要统一点人头。他好像不高兴,说自己昨晚追人时崴了脚,想回去。我没准。”梁仲春说这话时,眼睛不住地朝郑耀先脸上瞄,像要从他的表情里辨出吉凶。
郑耀先在椅子上坐下来,点了根烟。火苗照着他的脸,把眼窝下面的阴影拉得很深。他吸了一口,从鼻子里缓缓喷出烟,才说:“你做得对。但不能把人闷着。钱阿发如果心里有鬼,你拦着不让走,他更会防你。下午放他回去,就说童虎的事让行动处不要多生是非,今天算他病假。然后找个人远远跟一下。不要跟死。他进了哪条巷子、见过谁,记下来就回来。宁可跟丢,别惊了。”
“明白。”梁仲春点头,又像突然想起什么,朝门口斜了一眼,声音又低下去,“汪处长上午从那会儿来找您,是不是也送了什么东西?我瞧她出去的时候脸色不太对,像满意,又像不放心。”
郑耀先没正面回答。他让梁仲春坐下,然后说:“你那名单先放我这儿。下午跟钱阿发,别用行动处的人。从门岗或勤杂里面找一个面生的。还有,你昨晚追到光复路,是谁先指的那条路?童虎还是钱阿发?”
梁仲春想了想,说:“是钱阿发。他跑在最前面,喊了一声说那车往光复路仓库去了。我当时在副驾驶,没看清车牌。童虎在后面一直骂,说追到了要活剐。我顺口就让童虎那组跟着钱阿发过去。结果车没追到,童虎还让人家反手给掳了。后来您让人传令撤,我一看情况不对,就没让钱阿发再带路。他当时还说要追,被我一脚踹进车里了。”
“童虎被掳的时候,钱阿发在干什么?”
“他就在巷子口。说是被人从后面推了一下,头撞在墙上,晕了几分钟。等醒过来,童虎已经不见了。”梁仲春说。
郑耀先没再问。他站起来,走到门边听了一下外面的动静。走廊里只有雨声顺着气窗灌进来,像整条楼都在水底下泡着。他回到桌后,把烟灰缸拉到手边,慢慢磕掉一截烟灰。
“梁处长,山本明天早上开碰头会,要你去。明楼也去。今晚你除了跟钱阿发,还要把昨晚行动处每个组的人头落一遍。不能缺一个。就是童虎那组被打散的,也要把谁在哪个巷口、谁先退的,都写清楚。明天山本不会只看你,还会看你的本子。”
梁仲春脸色更僵了。他搓了搓手,指尖发凉:“郑副主任,我真怕明天那关过不去。山本那个人,问话像剥皮。他今天一说‘你最好真的不清楚’,我心里就发毛。他是不是已经拿到什么了?”
“他拿到的都是边角料。真能钉死你,今晚就不会放你回来。”郑耀先看着他,语气没有起伏,“明天会开完之前,你什么人都不要动。尤其是童虎。有人给你打电话探口风,不管是谁,都说童虎被打得不轻,正关在后楼,医生看过,暂时死不了。”
“不提钱阿发?”
“一个字都不提。”
梁仲春用力点了一下头。他站起来,像是还有话说,犹豫几秒还是没张嘴。郑耀先挥挥手,让他先走。梁仲春走到门口,刚拉开门,一股穿堂风裹着雨珠扑进来,他整个人打了个激灵,侧身挤出去,门被风带着“咣”一声合拢。
办公室里又剩下郑耀先一个人。他坐了一小会儿,起身把外套重新穿上。衣肩还是湿的,贴着皮肤发凉。他从铁柜里取出那根粉笔和铜钥匙,分别放进两个不同的内袋。又把抽屉里那张白纸抽出来,将画了三条线的那面对折,朝中间一撕,撕成细长条,再撕成指甲盖大的碎片。碎纸片被他抓在手心里,出了办公室,经过走廊尽头的洗漱间,手一松,碎片落进抽水马桶,旋转着被冲走了。
他穿过走廊时,朝后楼方向又看了一眼。楼下的雨已经连成白茫茫的一片,后楼的灯影被雨幕隔得像浸在油里。童虎的叫喊听不见了,只剩雨砸在瓦棱铁上的声音,单调而密实。
郑耀先下楼。小曹还在车边等着。他让小曹把车开到西角门去。那是个不起眼的小门,平时只供杂役和送煤的人进出。小曹把车开过去,郑耀先让他在门内二十步远的地方熄了火。那里有一道半塌的花墙,正好挡住车身。
“你在车里等着。十五分钟内我不回来,你把车开到后巷口,按两声喇叭。”郑耀先对小曹说。
“是。”小曹没多问。
郑耀先下了车。雨小了一些,但风很大。他拉紧衣领,从西角门出去。门外是一条很窄的夹弄,只有一辆板车勉强通过。两边的墙头上长满青苔,雨水顺着砖缝往下淌,在地面上汇成一条细流。他贴着墙根走,步子又轻又快,鞋底踩在湿砖上几乎没有声音。
出了夹弄,就是一条东西向的横街。街两边是老旧的石库门房子,窗户都关着,只有一家小诊所门口挂着一盏半亮的黄灯。雨里看过去,那灯像泡在一团黄色的雾里。郑耀先没有过街,而是折向一辆停在路边的垃圾车。车斗里堆着烂菜叶和煤灰,雨水把那些东西泡成一种说不出颜色的浆。他在垃圾车旁停了片刻,透过墙上一面破损的玻璃片,看见街对面另一个人正从一条窄弄里走出来。那人没撑伞,戴一顶旧礼帽,帽檐压得很低,右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那人走出窄弄,朝郑耀先这边看了一眼,就转身往北去了。
郑耀先没动。等那人走了半条街,他才从垃圾车后面出来,朝相反方向快步走去。走到第二个路口,他拐进了一家卖纸扎的小店。店里很黑,靠墙摆着一排白纸人,脸上画着很艳的红胭脂,在雨天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扎眼。店老板坐在最里面一张竹榻上,正用刀裁锡箔。郑耀先朝他点了个头,从后门穿出去。后门外是一个很小的天井,天井里堆着竹篾和破伞骨。郑耀先走到天井东北角,那里有一道仅容一人的木梯,通向隔壁夹层的矮阁楼。他登上木梯,推开一块活动的护板,猫腰钻进去。阁楼里很暗,只有屋顶两块明瓦漏下一点灰白光。他在阁楼里蹲下身,把一根粉笔从口袋里摸出来,塞进墙上一块松动的砖洞里。然后轻轻将砖推回原位,又用袖口把边上的灰抹匀。
做完这些,他按原路退出来。回到天井时,雨又大了。他沿着墙根走回后门,在门口停了停,听外面没有异样,才闪身出去。纸扎店老板依旧低头裁锡箔,像完全没看见他。
郑耀先回到西角门外时,小曹已经把车重新打着。引擎声压得低低的,像一只大猫在雨里喘气。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小曹回头说:“刚才有个骑车的人从夹弄口过去,望了咱这车一眼。我锁了门,没出声。他没停。”
“看清穿什么没有?”
“灰布短褂,骑一辆旧飞鸽。后座上捆着个麻袋,鼓鼓囊囊。”小曹说。
郑耀先点点头,让他把车开回前院。车驶进大门时,岗哨朝车里敬了个礼。雨刷在玻璃上一下一下地刮,把门外那盏门灯的光切成一道一道。车停下后,郑耀先没马上下车。他坐在后座上,把今天从光复路仓库门边看到的那个记号和西角门外那个灰短褂放在一起想了一遍。野口的人今天去光复路,明楼的人不可能不知道。那个灰短褂如果真是明诚手下的暗哨,那他出现在七十六号西角门外,多半是来盯梁仲春。梁仲春今天被山本叫去,又安然回来,明楼不会不留意。明楼更知道梁仲春和码头走私的关系。如果把童虎和钱阿发串起来,那明楼想盯的其实不是梁仲春,而是整个行动处里和光复路仓库有牵扯的人。钱阿发也好,童虎也好,在他们这些人手里,都只是露在台面上的小角。
郑耀先推开车门,一股风夹着雨扑在脸上。他低头快走几步,上了台阶。走到二楼拐角时,一个内勤正从后楼方向过来,手里端着一个盖着纱布的搪瓷盘。见郑耀先,他站住了。
“童虎下午又闹了一阵,说要见梁处长。后来吐了,我们把医生叫来了。医生说是被打狠了,肠胃绞着疼,给打了一针。现在安静了。”内勤小声说。
“医生看了伤口没有?有没有说肋骨断了几根?”郑耀先问。
“医生说左肋可能有两根裂了,不敢用力按。说最好送医院拍片子。但人关着,梁处长不在,我们不敢做主。”
“明天开完会再定。你看住门,别让人单独进去。医生开的药,你亲自端进去,不要过别人的手。”郑耀先说。
内勤应了声,端着盘子走了。郑耀先进了办公室,把湿外套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钩上。衣上的水很快在门边积成一小摊。他走到桌前坐下,从抽屉里取出一支电笔,轻轻拧下笔帽,又拧下笔头。里面是一小卷极薄的油纸。他展开油纸,就着台灯,用指尖在纸边折痕处摸了摸。折痕是对的,角度和陆汉卿的习惯完全一样。他重新卷好,把电笔放回抽屉。
外面的雨没有停。郑耀先听着雨声,打开抽屉里的铁盒,从里面取出一片白色的药片,掰成两半,把其中一半放进一个空火柴盒里。火柴盒被他塞进衣服内袋,和铜钥匙隔着一层布。另一半药片放回铁盒。做完这些,他站起来,在窗边站了一会儿。雨幕把远处的街灯都模糊了,光晕像被水泡散了。他抬头望了一眼天,黑沉沉的,压得很低。雨声里,那扇被风偶尔吹动的窗棂发出极轻的吱呀声,像有人在暗处一下一下地推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