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复路的路面被夜里的雨泡软了,一脚踩进去,鞋底能陷下半寸。郑耀先没急着往前走。他站在车旁,先朝仓库群的方向扫了一眼。雾气还没散尽,灰白色的天光压在货栈区的铁皮顶上,几盏昨晚临时拉起的电灯还亮着,光线发黄,像泡在脏水里的纸灯笼。
野口一郎站在仓库群中段的一堵矮墙前,正和一个穿雨靴的宪兵说话。他今天没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半截结实的胳膊。郑耀先朝他走过去时,路上积着的水洼里浮着一层细密的煤渣,每走一步都带起极轻微的声响。
“郑副主任。”野口看见他,先开了口,同时朝身后挥了下手。那个宪兵立刻让到一旁。野口指了指矮墙后面的仓库,说:“这就是昨晚追捕结束的那片区域。我们的人发现了一些东西。想请郑副主任看看。”
郑耀先没问是什么。他走到野口身边,目光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矮墙后面是一排三间连通的旧仓库,外墙斑驳,铁门半开。左边那间的门扇被人拆掉了一扇,斜靠在门框边上,上面有很深的划痕,像是撬棍留下的。门前地上有一摊湿透的草绳,和几片摔碎的瓦盆。右侧墙角堆着十几个空油桶,桶口朝外,底上积着深黄色的雨水。
野口从宪兵手里拿过一只手电筒,朝仓库里照了照。手电光从铁门缝里切进去,照亮了半截水泥地面。地面上有散乱的脚印,重重叠叠,已经分不清先后。
“昨晚梁处长的人追到这里就停了。但今天早上,我们的人在中间这间仓库的最里面,找到了一卷没有用完的医用绷带。绷带是干的,没有落多少灰。”野口关掉手电,把光斑从地面上收回来,转头看着郑耀先,“这说明什么,郑副主任应该比我清楚。”
“说明最近有人用过。”郑耀先朝前走了一步,站在门边往里看。他的鞋尖刚好停在门里和门外交界的地方,没有踩进去。
“对。而且这个人走得很急。”野口也走回来,和他并排站着,“绷带是新的,从卷轴上撕下来的断口还很干净。地上有血滴。只有很少几滴,已经发黑。那个失联的送药人,可能到过这里。”
郑耀先没接话。他知道野口在等着看他的反应。如果那个送药人真的到过光复路一百七十二号,就说明被截断的嘉定线原本要经过这里。而明楼提供的仓库地址,和陆汉卿所说的“光复路一七二号勿近”对上了。两条线在同一地点撞在一起。这地方已经不是备选,是敌人正在收口的袋子。
“梁处长的人昨晚追到这里,如果当时他们冲进去搜,结果可能不一样。”野口侧过身,手电在腰间轻轻碰了一下,“所以山本课长对七十六号的撤退命令始终有些疑问。郑副主任,请恕我直言。你当时命令撤人,从结果看,客观上让这个仓库里的东西漏了出去。尽管后来证明那个送药人没跑远,但至少给了对方处理现场的时间。”
郑耀先慢慢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碎瓦片,在指间转了一下。那瓦片很薄,边缘已经磨圆,像从屋顶上滑下来的。他抬头问:“送药人找到了没有?”
“没有。只找到了他的车。一辆旧板车,翻在桥洞下面,两个轱辘都卸了。人不在。”野口说着,朝河岸方向摆了下头,“特高课从早上就开始沿河找了,还没有结果。”
“那就不叫漏出去。人还没出这个区域。”郑耀先站起来,把碎瓦片扔回地上,“如果野口大尉觉得是我的命令导致没抓到人,我可以向山本课长写一份说明。但昨晚那种情况,只要追,行动处那组人就会先折在桥上。到时候现在站在这里和特高课一起搜的,就少了几个人。”
野口看着他,脸上没有表情,过了两三秒才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用刀在冷水里划了一下。
“郑副主任多虑了。山本课长没有要追究的意思。相反,课长认为郑副主任对地形和时机的判断很有价值,让我专门来请教。这不是客气话。”
郑耀先没被这话牵动。他朝左右看了一圈,问:“野口大尉找我来,是看绷带,还是看这整片地?”
“看整片地。”野口转身朝仓库群深处走去,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极稳,“这里有些新情况。汪曼春那边今早也来过一次,转了一圈没留多久。但走之前说了一句,说光复路仓库区下面可能有以前租界工部局修的地下排水道。后来被填掉了几段,但有的地方还能钻人。如果送药人还活着,很可能不在河岸,而是在地底。”
郑耀先的眼珠极轻微地动了一下。汪曼春把这个信息直接说给特高课,等于把搜索范围从地面扩到了地下。这女人在围猎。而且她的线人确实比山本的人更熟这片。
“如果她知道排水道的事,为什么不带她的人来钻?”郑耀先问。
“她找了几个人,在东北角那个塌了半边的工具房后面挖了一个进口,但进去不到二十米就断了。水积到了大腿。”野口说,“她还需要时间。”
郑耀先点点头,没再问。
两人已经走到仓库群东端。那里有一段塌掉的围墙,围墙外面是一条宽不到五尺的窄沟。沟里的水很浑,上面漂着一层油花和枯叶。郑耀先站在围墙边,朝下看了一眼。沟壁由旧砖和木头桩子混着砌成,靠墙根一侧有一块很新的泥印,像是有人从沟里爬上来的。泥印从沟沿一直延伸到围墙缺口处,但没进院子,而是往西折了。
野口也看见了。他蹲下来,打着手电照那块泥印。手电的光圈从沟沿移到墙边,再往西照过去,照到一处被乱草盖住的铁箅子。铁箅子已经锈透了两根,中间的空隙刚好能容一个人侧身进去。边缘的草被压折过,方向朝里。野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里有痕迹。我的判断是,昨晚有人从这里爬上来,然后钻进了排水道。”他用手电指了指铁箅子,“如果送药人是从这里进去的,那他可能还在地下。郑副主任,你对这一带的排水道了解多少?”
“只听说以前工部局修过。具体走向不清楚。”郑耀先顿了顿,“如果野口大尉要下排水道搜,建议带防身短刃。里面的支道很窄,长枪转不开。另外发信号不要用手电长时间朝外照,窄道里反光会暴露位置。”
野口转头看了他一眼:“郑副主任下过这种地方?”
“刚回上海那年,为了追一个逃进租界暗渠的人,我下过一次。那段地底全是碎砖和老鼠。走了快一里,最后从一个路边的泄水口出来,人在半道上就憋得快昏了。”郑耀先不紧不慢地说完,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在手里转了半圈,没有打开,“所以如果特高课要下,最好两人一组。一个人打前,一个人守后。三组轮换。”
野口站直了身子,把手电关了,别回腰间。他往回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山本课长明天一早会在特高课开一个碰头会。就昨晚的事和今天的情况,请郑副主任和梁处长参加。另外,经济司的明楼也会到。他对法租界巡捕房今天的防疫检查有不同意见。李主任希望几方坐在一起说一说,免得到时候各干各的。”
“明楼到特高课,是山本课长请的?”郑耀先问。
“是李主任建议的。”野口说,“山本课长最近对法租界的事情很关注。经济司对租界物资进出有发言权。明楼不点头,巡捕房有些事情推不动。”
郑耀先没表现出什么。他把烟盒放回口袋,抬眼看了看天。天低得很,像要压着货栈区的铁皮顶。野口也抬头看了看,眉头皱了一下。
“要下雨了。”野口说。
“这场雨下不透。云底高,后面还有风。”郑耀先往围墙边又看了一眼,铁箅子旁边的草被风吹得一阵阵摇晃,像有东西在下头喘气。
野口没再说话。两人往回走。路过那三间仓库时,郑耀先放慢了脚步。他朝中间那间里又看了一眼。野口已经走到前面去了,没注意他。郑耀先用脚尖把门边一个被踩扁的铁皮桶轻轻拨了一下。桶底下爬出几只灰白色的潮虫,朝阴处四散。他在那扇没拆下的门边上看到一个极浅的划痕,像是钥匙尖划的,位置靠近插销,不俯身根本看不见。那划痕的尾端拐了个弯,勾向门框方向。郑耀先认出了那个记号的意思:此门后有人。
明楼的人。或者是明诚的人。这记号和军统常用的路标暗记很相近,但尾端的小弯又像是临时加的,专门给内行看。郑耀先没停,只迈步往前走。他心里更确定了,明楼和光复路的仓库之间不仅有关系,而且明楼已经知道这里被人搜了。他是故意留了一道模糊的标记,提示自己人离开。但又让这标记显得不那么标准,像被破坏过的。这样落在特高课眼里,也只会当成无意义的剐蹭。
这手不轻。
郑耀先走到车边,司机小曹已经拉开了后门。野口站在不远处,朝自己那辆车走去。两人隔着半个车头对视了一眼。
“明天见。”野口说。
“明天见。”郑耀先俯身坐进车里。门一关上,车内的空气陡然变得闷热。他摇下车窗,让外面的风吹进来。小曹发动车子,掉过头,沿着来路往新闸路开。车轮碾过一摊浅水,水花溅上路边的废砖堆,声音很轻。
车开出去不到百米,郑耀先忽然说:“停一下。”
小曹把车停在路边。郑耀先推门下车,走到路边一个卖凉茶的小摊前。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用一块看不出颜色的布抹碗。郑耀先要了一杯凉茶,站在摊边慢慢喝。他的眼睛扫过马路对面。光复路拐角处有一个穿黑绸衫的人正骑上一辆自行车,朝西去了。那人骑得不快,背微微弓着,像在数门牌。郑耀先喝完茶,把碗放回摊上,朝小曹点点头。车重新开动。
从新闸路转入极司菲尔路时,雨开始落。雨点很大,打在车顶上啪啪响。街上的行人纷纷躲进屋檐下。郑耀先半闭着眼,听雨声里混着街边小贩收摊的动静。他心里清楚,野口刚才说“客观漏出去”只是一层意思,更重要的是那句“汪曼春来过”。汪曼春才是真正把光复路地下排水道指给特高课的人。而明楼留下的那个标记,像是对这个局面的一种回应。两人一明一暗,正在这片泥水下面较劲。
车到七十六号大门时,雨已经下得很大。门岗披着雨衣站在雨里,见车灯扫过来,赶紧拉开铁门。车缓缓驶入。郑耀先下车时,雨势稍小了一些。他站在门厅的雨棚下,抖了抖衣领上的水珠。远处后楼传来一声极模糊的叫喊,听不出喊的是什么。他没回头。
上到二楼,梁仲春已经等在办公室门口。他的头发让雨打湿了半边,左肩上全是水渍。见郑耀先过来,他立即迎上一步,低声说:“人名单我整理出来了。能沾上码头生意的,有七个人。其中一个昨晚没回宿舍,叫钱阿发。跟童虎关系很近。”
郑耀先看了他一眼:“进来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