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仓封锁解除的消息在四月中旬的一个清晨传到了经济司。明楼在当天早上七点半走进办公室时，统计科老周已经把日军后勤部发来的正式通知放在了他桌上。通知的标题是《关于太仓物资运输线恢复运营的通告》，落款处盖着驻沪日军后勤部的红色印章。正文只有短短四段，但每一段都经过了反复推敲——第一段宣布太仓线自即日起恢复军用物资运输，第二段列出首批恢复运输的物资品类清单（被服、粮食、建材、通讯器材零件），第三段声明运输安全由日军新编护卫中队全权负责、沿线每五公里设置一个固定哨卡，第四段要求汪伪政府经济司配合调配沿线民用物资运输以避开军用运输时段。
明楼把通知读了三遍。第一遍看大意，第二遍看细节，第三遍在关键条款上做了标记。新编护卫中队是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新单位番号，说明日军把太仓线的防卫力量做了彻底的换血——撤掉了原来被渗透得千疮百孔的护卫部队，换上了一支全新编制的中队。每五公里一个固定哨卡意味着沿线至少增设了十几个哨点，每个哨点配备轻机枪和电话通讯设备。固定哨卡之间的区域由机动巡逻队用摩托车往返巡查。这套防御体系的密度比太仓线封锁之前提高了好几倍。日军在太仓线上投入了远超之前的人力物力，目的不只是保护运输安全，更是要把这条被军统反复打击的耻辱线变成一条无法攻破的铜墙铁壁。这不是恢复运输，是挽回颜面。
明楼把通知折好放进抽屉里，然后从笔筒里抽出钢笔在当天的工作日志上写了一行字：“太仓线复运。护卫力量全面更新，哨卡密度大幅提升，首批物资以非敏感品类为主。需评估新护卫体系对苏南物资运输网络的整体影响。”写完后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汉口路上越来越浓密的梧桐树叶，脑子里在快速计算太仓复运对各方意味着什么。对日军来说是挽回颜面的军事行动，对经济司来说是恢复物资调配效率的行政任务，对汪伪政府来说是展示配合日军后勤保障能力的政治姿态。但对军统和中共来说，太仓复运是一次全新的考验——旧防线上的漏洞已经全部堵上了，敌人换了一套更严密的防御体系，以前那些偷袭运输队的方式不再管用。如果想要继续在太仓线上打掉日军的补给，就必须找到新防御体系中的新漏洞。
明楼把工作日志合上，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太仓线沿线地形图铺在桌上。这份地图比一般的行政地图更详细，上面标注了公路两侧每一个村庄、每一条河汊、每一片树林的位置。他用红铅笔在沿线大致位置画了十几个小圆圈——这是他根据每五公里一个哨卡的密度推测出来的哨卡大致分布。固定哨卡之间的机动巡逻队需要靠摩托车在土路上往返巡查，摩托车的速度虽然快，但在雨天泥泞路面上机动性会大打折扣。而四月下旬到五月是苏南的梅雨季前降雨集中期，太仓一带的土路在连续降雨后会变成一片烂泥，摩托车在这样的路面上行驶比步行快不了多少。日军新编护卫中队是一支新组建的部队，装备虽然新，但对太仓线沿线地形和气候的熟悉程度远不如之前的驻防部队。新部队上任需要时间磨合，头一个月是防御体系最脆弱的时候。如果军统要动手，这个窗口期是最佳时机。
明楼把地形图卷好放回文件柜里，拿起桌上那部黑色电话拨了物资调配委员会冯代理主任的号码。电话接通后他用公事公办的语气询问了首批太仓复运物资的具体调配安排。冯代理主任说首批物资的发车时间定在后天早上六点，从上海仓库出发经太仓中转站分拨到常熟和无锡方向。整个运输过程由日军新编护卫中队全程护送，民用车辆在运输时段禁行太仓公路。明楼听完后在笔记本上记下了发车时间和路线，然后挂断电话。首批运输物资品类以被服和粮食为主，军事敏感性不高，但运输过程本身就是对新护卫体系的一次实战测试。这次测试的结果将暴露新体系的强项和弱点——哨卡反应速度、巡逻队协调效率、通讯设备实际覆盖范围——这些信息对于评估后续打击方案至关重要。
当天傍晚，陆汉卿在闸北茶馆的暗室里收到了一份从苏北根据地发来的加急情报。情报卷在一根掏空的烟丝里，展开后只有巴掌大一张桑皮纸，上面用极细的钢笔字写着——“太仓复运线首批物资运输定于两日后。新护卫体系由日军新编第三护卫中队负责，兵力约一百二十人，配备轻机枪十二挺、摩托车六辆、有线电话网络覆盖全线哨卡。根据地方面判断首批运输系测试性质，物资价值不高，不建议发动大规模打击。但若能在此次运输过程中获取新护卫体系的运作规律，对后续针对高价值物资的打击有重要参考意义。请上海方面提供首批运输的具体路线、发车时间和哨卡位置信息。”
陆汉卿看完后将纸条烧掉，然后把情报内容默记在心里重新誊写了一份用米汤写在码头工会福利调查表的背面。第二天上午这份调查表按照常规公务流程送到了郑耀先的办公室。郑耀先拿到调查表后用碘酒在背面涂了一遍，淡蓝色的字迹在纸面上慢慢浮现出来。他逐字看完后将纸张烧掉，然后靠在椅背上把梁仲春昨天无意中提到的几个零碎信息串联起来。梁仲春昨天在办公室里跟他闲聊时提到太仓那边最近驻扎了不少新来的日军，装备很新，态度也很横，前几天还因为哨卡设置的事跟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吵了一架——日军要求在太仓公路沿线每五公里占用一段民用路基修建固定哨卡，物资调配委员会的人认为占用路基会影响民用车辆的通行，双方在协调会上争执不下。梁仲春作为新任秘书处处长参加了那次协调会，回来之后用他那一贯夸张的语气跟郑耀先抱怨说那些日本兵简直是土匪。郑耀先从梁仲春的抱怨中提取出了几个关键数据——哨卡间距、占用路基的长度范围、以及协调会的争议点集中在太仓公路靠近浏河的一段弯道路段。
郑耀先把这些信息和苏北方面需要的情报对比了一下。苏北方面需要具体路线、发车时间和哨卡位置，而他现在已经掌握了发车时间（后天早上六点）、大致路线（太仓公路经浏河段到常熟方向）、以及哨卡设置存在争议的具体路段。他需要的是更精确的哨卡位置和护卫中队的巡逻时间表，而这些信息可以从梁仲春那里拿到——梁仲春作为秘书处处长有权限调阅日军后勤部发给经济司的护卫兵力部署抄件。他拿起电话拨了梁仲春的号码。
“梁处长，明天上午物资调配委员会和日军后勤部是不是有个关于太仓线哨卡设置的协调会？”
“对对对，明天上午九点，在物资调配委员会二楼会议室。怎么，郑副主任你也要参加？”梁仲春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带着嚼东西的含混声。
“不参加。不过协调会结束后你把会议记录抄送一份给我。太仓复运的护卫部署涉及苏南地区整体物资运输安全评估，76号这边的安全工作需要参考这些数据。”
“行，没问题。开完会我让人给你送去。”梁仲春爽快地答应了。
郑耀先放下电话后从抽屉里拿出那支棕色钢笔旋开笔帽，把笔帽夹层里藏着的桑皮纸条取出来。纸条上是他昨晚用中共苏北根据地备用密码写好的情报底稿，内容是关于太仓复运首批运输的发车时间和大致路线。他需要等明天拿到梁仲春的会议记录后，把哨卡具体位置和新编护卫中队的兵力部署补充进去，然后再通过陆汉卿的渠道发往苏北。苏北根据地对首批运输不打算发动大规模打击，但可以通过小规模的侦察行动来测试新体系的反应速度——比如在某个哨卡附近制造一次假警报，观察巡逻队到达现场的时间和火力配置。这种测试性的行动不需要太多兵力，但能为后续真正的打击提供宝贵的数据。
第二天上午，太仓线哨卡设置协调会在物资调配委员会如期召开。梁仲春作为经济司秘书处处长坐在会议桌靠后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笔记本，手里握着一支铅笔。他今天特意戴了一副平光眼镜——这是郑耀先建议他的，说戴眼镜看起来更像文化人，在协调会上不容易被日本人看扁。他听不懂日军后勤部代表说的那些军事术语，但他记住了郑耀先交代他的话——把会议上提到的每一个地名、每一个数字、每一个时间点都记下来，记得越详细越好。所以当日军代表指着墙上的地图说“第三哨卡设在浏河北岸距离公路弯道约四百米处”时，梁仲春低头在笔记本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浏河北岸、弯道、四百米”。
协调会在中午十一点半结束。梁仲春把会议记录整理了一遍——字迹虽然潦草但内容很完整，上面记录了各个哨卡的具体位置、每个哨卡配备的兵力和武器、机动巡逻队的摩托车数量、巡逻时段和线路、以及各单位之间的电话通讯联络频次。他把会议记录原件装进档案袋存档，然后让统计科老周照原件抄了一份抄送件，让童虎送到76号郑耀先的办公室。
童虎把抄送件送到时，郑耀先正在审阅一份物资配给调整方案。他接过档案袋拆开，把会议记录从头到尾仔细看了一遍。看完后他把其中有关哨卡位置、巡逻时间和兵力分布的内容摘抄在一张小纸条上，然后把会议记录放进抽屉里锁好。他拿起电话拨了陆汉卿的号码，用暗语说码头工会福利调查表有几个数据需要补充核对，让陆汉卿下午过来一趟。
下午两点，陆汉卿来到郑耀先办公室。郑耀先把那张写满了哨卡坐标、巡逻时间、护卫中队兵力分布的纸条夹在码头工会福利调查表的中间，递给了陆汉卿。陆汉卿接过调查表翻开看了一眼，面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用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沿——这是确认收到的暗号。
“这份调查表需要在明天之前完成核对并上报给苏北方面。”郑耀先说。这句话在旁人听来完全是正常的公务交代——调查表的核对和上报——但陆汉卿知道，“明天之前”意味着情报必须在后天首批运输发车之前到达苏北。
陆汉卿点了点头，把调查表装进随身带的公文包里，站起来走出了办公室。两个小时后，这张纸条上的情报被翻译成了桑皮纸上的密写文字，卷进一根掏空的烟丝里，由码头的地下交通员通过一艘运沙船送往苏北。
太仓复运的首批物资运输在后天早上六点准时启动。由八辆军用卡车组成的运输队从上海仓库出发，每辆卡车之间保持约五十米的间距，沿着太仓公路以约三十公里的时速向西北方向行进。车队最前面是一辆配备轻机枪的护卫摩托车开道，队尾另有一辆摩托车断后，中间六辆摩托车在车队两侧交替巡逻。沿途每隔五公里就有一个固定哨卡，每个哨卡配备四名士兵、一挺轻机枪和一部有线电话。车队经过每个哨卡时哨卡士兵会向车队敬礼，然后用电话向下一哨卡通报车队通过时间。
整个运输过程完全按照新编护卫中队的标准作业程序执行，没有出现任何纰漏。车队于上午九点左右顺利抵达太仓中转站，物资卸货入库后由中转站分拨发往常熟和无锡方向。日军新编第三护卫中队的中队长在当天下午向上级递交了一份简短的报告：“首批运输顺利完成，新护卫体系运行良好，沿线未见异常。”
但这份报告漏掉了一个细节——在车队经过浏河北岸第三哨卡附近弯道路段时，有一辆护卫摩托车因为路面泥泞侧滑翻倒，骑手受伤被送往最近的哨卡包扎。这辆摩托车的退出导致车队侧翼出现了一个大约二十分钟的巡逻空缺，而这个空缺恰好位于弯道两侧地形最复杂的一段——左边是茂密的桑树林，右边是废弃砖窑的残垣断壁。如果当时有一支伏击部队埋伏在这里，日军运输队会在这二十分钟内失去最有效的侧翼火力支援，陷入极大的被动。但当时没有伏击发生，这个细节也没有被记录在正式报告中——新编中队不想在首次任务报告中留下任何负面记录，摩托车侧滑事件被当成普通交通事故私下处理了。
然而，这个被日军刻意隐瞒的细节却在两天后通过苏北根据地在浏河附近的一个观察哨传回了上海。苏北根据地的地下交通员混在在太仓中转站搬运工中，亲眼看到了摩托车被拖回时前轮变形的样子，并从哨卡士兵之间的闲谈中打听到了事故发生的具体位置和时间。这份情报通过和上一份情报相同的渠道——码头的地下交通线——在太仓复运之后的第三天送到了陆汉卿手里，然后通过陆汉卿送到了郑耀先手里。
郑耀先读完这份情报后，把夹情报的纸条烧成灰烬搅散在烟灰缸里。然后他拿出一张新的白纸，在上面画了一个简化的太仓公路浏河段地形图——弯道、桑树林、废弃砖窑、第三哨卡位置，全部标注得一清二楚。他在弯道旁边画了一个小圆圈，圈内用铅笔写了四个字——“巡逻空缺”。新编护卫中队的防御体系有一个致命的结构性弱点——它高度依赖摩托车巡逻来填补固定哨卡之间的盲区，但摩托车对路面条件极其敏感，雨天泥路、弯道、斜坡都可能导致巡逻中断。而这个弱点恰好对应着太仓公路浏河段弯道那一片复杂的地形——桑树林提供隐蔽，废弃砖窑提供掩体，弯道限制车速，哨卡之间的巡逻空缺意味着一旦有人在这里伏击，护卫中队无法在短时间内组织有效的反击。太仓线上新防御体系的第一个漏洞，已经被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