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真要问古宇有什么特别擅长的，从成绩单上看，他的名字总是稳稳地停留在年级前列。他不偏科，但也鲜少能拔得头筹，就像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挑不出毛病，却也少了些沸腾的惊艳。
他的爱好倒是铺得很开。
篮球、足球、乒乓球，他都能熟练地接上几招，在球场上挥洒汗水；
游泳和轮滑，他也算是个熟练的好手，能在水中劈波斩浪，在风中自由滑行。
若是静下心来，他还能拨弄几下吉他，或是吹响小号，音符里透着几分随性。
可若真要问他最偏爱哪一样，他大概会微微一愣，然后温和地笑笑——好像什么都喜欢，又好像，什么都只是“还不错”。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没有那种燃烧般的执念，也没有非你不可的狂热。
只是感觉，并非所愿。
夜色渐深，窗外的喧嚣被隔绝在外。
古宇躺在床上，双手交叠垫在脑后，望着天花板上模糊的光影。
不知不觉间，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就这样，毫无防备地滑入了一个梦乡。
“师弟，还是再练练吧，哈哈哈。”
“可惜，差一点！明年再来吧”
那笑声清亮，带着少年独有的张扬，是同门师兄，也是每次决赛把他挡在冠军门外的宿敌。
而那“可惜”，则是游泳队教练拍着他肩膀说的，那时他离冠军只差1秒，却永远定格在大屏幕的“第二名”。
古宇坐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抚过柜子上那排奖杯、奖牌。
龙城市乒乓球男子少年组第二名、自由泳少年组第二名、西南省拉丁舞双人组第二名……银光闪闪，像一排整齐的墓碑。
初二那年，他在市运会自由泳决赛中触壁瞬间，看台爆发出山呼海啸，可欢呼声属于终点线快1秒的对手。
他躺在泳池边，水珠顺着发梢滴落，像眼泪，却一滴也没掉下来。
这也是古宇最后参加的一场比赛。
而梦的最后，一束聚光灯自穹顶倾泻而下，如天神垂落的金矛，精准地刺在场地中央。
他孤身立于光柱之中，仿佛被无形的丝线悬吊于舞台中央，成为整个宇宙唯一的焦点。
雪白的球网在他身前绷紧，投下细密的阴影，如同命运编织的经纬线，将他困在这片方寸之地，却又托举着他向苍穹攀升。
他的影子被灯光拉得极长，如墨痕般匍匐在地板上，几乎触到对面场地的边界。
每一寸肌肉都镀着光晕，汗珠沿着下颌的弧线坠落，在半空中折射出琥珀色的光，仿佛星辰碎裂的残屑。
他的呼吸声被寂静放大，胸膛起伏的韵律与心跳共振，在空旷的场馆里回荡成鼓点。
四周看台隐没于黑暗之中，唯有零星的手机屏幕如萤火闪烁，却遥远得如同银河彼岸的星子。
他抬起头，目光穿透光柱的灼烫，望向虚空。
这一刻，他听见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听见每一根神经在皮肤下绷紧的震颤。
世界坍缩成脚下的方寸之地，而他是这片疆域的唯一君主。
曾经被压抑的情绪仿佛被囚禁的恶龙张开了爪牙，被冷冻的热情又在蠢蠢欲动。
一个声音传来。
“跳起来！”
“是日有所思？”他喃喃自语。
“阿宇啊，起来吃早饭了！”周日清晨，古宇的父亲古华刚轻声唤道，古宇唯一能享受的“特权”便是周末的懒觉。
古宇慢吞吞地洗漱完毕，心不在焉地坐在餐桌前，用筷子轻轻搅动着碗里的馄饨。热气氤氲中，他忽然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光亮：“爸，我感觉排球好像挺有意思的。”
古华刚挑了挑眉，语气温和中带着好奇：“哦？怎么突然对排球感兴趣了？”
“昨天看同学打球，他跳得可高了，然后一个扣球，像炮弹一样砸过去，特别帅。”古宇说着，语气里透着掩饰不住的向往。
“那还真挺厉害的。”古华刚笑了笑，目光落在儿子脸上，仿佛看到了某种久违的活力。
“他们过两天招新，我想试试。”古宇正视父亲。
“你这学期高三了，明年就高考，知道吗？”古华刚放下筷子，表情严肃。
“我想试试。”
古华刚凝视着儿子，仿佛看见熄灭的灰烬又开始升起袅袅细烟。
思考良久后，他缓缓抬起右手，伸出小拇指微微弯曲：“三个条件，保护身体，不影响学习，接受失败，可以？”
古宇的目光倏然亮起，如被点燃的萤火。他毫不犹豫地伸出自己的小拇指，与父亲的手指轻轻缠绕。两
指相扣的瞬间，仿佛有看不见的藤蔓在光影中悄然生长，蜿蜒出无声的契约。
父亲弯曲的小拇指，是托起这颗星辰最温暖的底座——它不喧哗，却足以承住所有跃。
————
周日的第一节晚修下课，古宇串到老唐所在的一班，他的位置在倒数第二排窗边，正在对着物理作业抗争。
“老唐老唐！”手指戳了戳他的后背。
“嗯呐？”老唐抬起被物理知识污染后宕机的脑袋，“阿宇啊，有什么事吗？”
“那个，你们排球部不是招新吗？我可以参加吗？”
“啊，你以前练过吗？！太好了，你这身高简直就是我们的拼图，你将把你的天赋带来我们三中是吗？”前排的阿芝惊喜道。
“没没没，只是前天下午看你们打球挺有意思的。”
“当然欢迎加入啦！”老唐面带微笑地看着面前的古宇说道，但他很快又皱起眉头若有所思起来：“不过呢……这排球啊，可跟别的那些运动不太一样~它需要一定的技巧和经验才会比较有趣。
我有点担心你到时候会不会觉得太难就放弃了。而且咱们现在已经高三了，如果因为打排球而影响学习……”
古宇坚定地看着老唐，眼神中满是决心：“我不怕难，我想挑战一下自己。学习我也会兼顾好的，你就放心吧。”
老唐见他如此坚持，便拍了拍他的肩膀说：“行，你都这么说了，你把这个申请表填了给王老师吧。”
第二天下午招新结束，排球部新成员聚齐——三名高一的男同学，四名女同学以及高三的古宇。
夕阳像一位温柔的画家，正用它金色的画笔，将天空涂抹成一片温暖的橘红。
阿芝领着新成员来到小教学楼的一侧墙壁前，密密麻麻布满了大大小小的球印，仿佛在诉说着这里曾经在着训练的汗水与执着。
阿芝站定后，微笑着向众人介绍道：“今天我们先学习排球垫球动作。“首先，是准备姿势。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身体重心向前，双手手伸直并拢，手腕往下扣，搭成一个三角，球落点就在这里。”
阿芝边说边示范，动作标准又流畅，“接球时肩膀不要动，用下肢的力量送上去。”
古宇跟着做起来，可没一会儿就感觉膝盖发酸，手臂姿势也有些走样，他咬了咬牙，不断调整自己的动作。
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球在空中划出轻盈的线条，一上一下，宛如舞者在聚光灯下优雅旋转；每一次腾跃，都似星辰在夜幕中闪烁明灭，灵动而梦幻。
终于，在反复练习后，他能将姿势保持在一个比较稳定的范围。阿芝走过来说：“不错嘛，刚开始能垫到这个程度，蛮有天赋嘛。”
古宇看着手中的排球，眼中满是坚定，他知道，这只是开始，未来还有更多挑战等着他。
“今天先练1000个垫球吧，一次垫到二楼那么高。”阿芝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
“啊？！1000个？”
“对，这是打排球的基础，不能急哦。”阿芝小熊摊手。
好吧，未来的挑战已经来了口牙。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校园里一片静谧祥和。
随着晚自习铃声响起，同学们纷纷进入教室准备学习，古宇匆匆忙忙地赶回自己的座位后便迫不及待地打开买的盒饭，像饿了几天几夜似的大口大口吞咽起来。
不一会儿功夫，一盒饭菜就被他风卷残云般吃得干干净净，但显然这并没有让他满足。
只见他伸出手毫不犹豫地向着同桌放在桌上的零食箱摸去，一副要将里面所有食物都据为己有的架势。
同桌见状忍不住笑骂道：“哇，饿死鬼投胎啊！慢点吃行不行？别噎着啦！”
尽管嘴上这么说，还是顺手从箱子里拿出一瓶 ad钙奶递给古宇，并开玩笑地叮嘱道：“来，喝点这个顺顺，可千万别把好大儿玩死了！”
“我靠！下午垫一千多个球啊！而且还跑了一公里！真是饿得要死啦！“好不容易从饥饿的状态中稍稍恢复过来一些后，古宇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一般软绵绵地后仰瘫在座椅子上。
他有气无力地抬起手来轻轻揉捏着因为长时间运动而变得有些僵硬酸痛的手腕以及小腿肚子。
“咦惹，你这手臂咋这么多血点？！不会有啥毛病吧？”同桌看到古宇双臂成片大小不一的红色斑点，小的如针尖，大的如小米粒，密集得连成一片淡淡的红晕。
“我去，还真是。”他自己也看了看，手指轻轻点了一下，“嘶哈，还有点痛咧。难怪阿芝叫我练完以后买个冰袋敷敷手。”
话分两头，老唐、阿晨、阿芝、杨飞下课后在教室办公室里，向班主任、语文老师、排球部负责老师、排球教练——黄老师汇报今天的情况。
阿芝：“这批新队员里面，高一中有两个天赋还可以，然后就是古宇，球感很好，现在已经垫球有模有样了，我们是不是能试试让他走副攻方向，年底的高中城市联赛说不定能……。”
黄老师摸着下巴思考：“古宇啊，这孩子是挺灵光的，不过高三学习压力大，他能不能平衡好学习和训练也是个问题。”
“他之前打过乒乓球和游泳，身体素质应该不差的，如果他真的能打副攻位，我们成绩应该挺有保障的。”老唐颔首，“黄老师，我们的同意书签好了吗？”
“去年比赛，学校派了一批体育生来顶替你们参赛，成绩不理想。而如今，特别你们主力还都是高三，校方还是在犹豫，担心这样会分散你们学习时间和精力。”黄老师摸着下巴说道。
“我们练了这么多年啊！想当年咱们高一时可是直接杀进了省赛！可谁能想到高二就被一群练田径的体育特长生给顶替掉了，合理吗？现在可好啦，把责任都归咎于队员们没有取得好成绩上头，简直就是滑天下之大稽嘛！难道这些人天真地认为打排球仅仅依靠身体素就能赢？”杨飞越说越是气愤难平，一双眼睛瞪得浑圆，额头上青筋暴起，满脸都是怒容。
“这一点呢，其实我已经跟咱们领导沟通过很多次啦！”黄老师皱着眉头说道，语气里透露出一丝无奈，“毕竟啊，你们这一届可是咱们学校有史以来生源质量最高、最优秀的一届。所以上头特别期望大家能够将更多的精力放在学业上，争取给学校做出成绩来。”
“他们把我们当什么了？下金蛋的母鸡？”杨飞撇了撇嘴，“还‘一切为了学生的发展’。”
“好啦好啦，大家都冷静一点哈~就在我这儿讲讲就可以咯，出去以后千万不要再这么说喽！”
黄老师轻轻地拍了拍杨飞的肩膀，语重心长地安抚道：“要不这样吧，下个礼拜我领着你们一块儿去找咱们年级组的主任谈一谈，跟他表明态度，向他保证绝对不会因为这件事而耽误正常学业，然后请他帮忙和上面协调，看看能不能把这个问题妥善解决掉。不过呢……你们到底有没有信心把学习保持好啊？”
听到这话，几人们纷纷异口同声地回答说：“没问题！”
晚修结束，古宇推开家门。桌上摆着母亲热好的夜宵，腾起的热气氤氲了灯光。见他双臂通红，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疼不疼啊？”
“还行，还行。”古宇含糊地应着，拿起筷子埋头吃了起来。
正在看电视的古华刚转过头，目光落在儿子身上：“怎么样，还要打下去吗？”
古宇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蛮有意思的，今天教我的同学说我蛮有天赋的。”眼中腾起的光让古华刚怔了怔。那火花像熄灭已久的炉膛里突然窜起的焰苗，灼得人眼眶发烫。
古华刚别过脸，喉头动了动，却什么也没再说。他只是从冰箱里翻出冰袋，塞进古宇手里，用拇指在冰袋上按了按，仿佛要把自己的温度传过去。
“注意身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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