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7年9月中旬，盛夏的余威仍死死盘踞在这座西南工业小城的上空。热浪如胶质般黏稠，糊住了每一寸空气，压得人胸口发闷，喘不过气。
天空是被烈日暴晒后的惨白，几朵云懒散地浮着，仿佛也被这暑气熬干了水分，失去了飘动的力气。城西这所普通高中的校园里，苦楝树撑开浓密得化不开的树冠，蝉鸣从枝叶间倾泻而下，一声叠着一声，尖锐而嘶哑，像是把整个夏天的燥热都压缩成了高频的音符，在耳膜上反复轰炸。
操场上，篮球撞击地面的“咚咚”声此起彼伏，与少年们粗犷的呼喊交织成一片沸腾的潮水。
“传！传啊！” “防他！别让他过！”
一声闷响，篮筐剧烈震颤，铁丝网微微晃动，仿佛被这股无处安放的少年意气点燃，溅起了一串看不见的火苗。
体育课的自由活动时间，篮球场是雄性荷尔蒙的战场，也是女生们心照不宣的观景台。石椅上三三两两坐着的女生，一边用书扇着风，一边聊着明星八卦、写不完的作业，还有那些关于“谁又偷偷看了谁一眼”的粉色秘密。
而在远处的树荫深处，两个少年背靠粗糙的树干，正低头与手机屏幕“殊死搏斗”。
“抽出SSR短寿十年。”戴着黑框眼镜的少年低声念着玄学咒语，语气戏谑中夹杂着一丝孤注一掷的执拗。他盯着屏幕中央那枚繁复的符咒图案，指尖在上面虔诚地画了许久。
十连抽卡结束，手机却死一般沉寂——没有金光乍现，没有手机震动，只有满屏冰冷的“蓝天白云”。
“靠……”少年刚想骂娘，篮球场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少女红着脸冲进场中，一把拽住正运球的男生，不由分说拖着就走。围观的少年们瞬间炸了锅，口哨声、调笑声四起，像是在调侃一场突如其来的“英雄救美”，又像是在起哄一场蓄谋已久的告白。
“艹，少一个！这怎么打？”场中有人急了，目光四处搜寻，突然定格在树荫下，“古宇！古宇能来补一下吗？请你喝冰奶茶！”
声音穿透嘈杂的人声，传到树荫下。
被唤作“古宇”的少年缓缓抬眼。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让人看不清他的表情。
他将手机塞给同伴，动作行云流水：“阿云，我还有两发，帮我抽了。我去补位。”
说罢，他利落地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阿云”肩上，大步朝球场走去。
少年约莫一米八五，身形清瘦却不显单薄，反而透着一股子韧劲。双腿线条紧实流畅，肌肉在宽松的运动裤下隐约起伏，那是常年奔跑跳跃留下的身体记忆。发丝被汗水微微打湿，阳光洒落时，仿佛给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流动的金边，原本慵懒的气质瞬间被注入了一股无形的活力bUFF。
“我哪边？”他站定场边，语气轻快，仿佛只是来散步。
“你来我们这边！快，发球！”
比赛重启。
对方的高个少年持球突破，运球如风，接连晃过两人，正欲转身变向杀入内线。然而，古宇却像是早已看穿了他的意图，目光如鹰隼般锁定了他视线偏移的瞬间——
腰身微沉，脚步前移，伸手一捞！
球应声被断！
紧接着，古宇手腕一抖，篮球如离弦之箭，带着旋转直飞三分线外的矮个队友。
接球、调整、起跳、出手—— “唰！” 空心入网，清脆悦耳。
“我靠！忘了王青这边有古宇这尊大神了！” “球呢？我怎么没看见它飞过去？”
高个少年懊恼地猛拍大腿，转头怒吼队友：“谁去防他？！看死他啊！”
接下来的回合，球权再次落入古宇手中。
他运球突入三分线内，肩膀虚晃，假意起跳投篮。防守者立刻被欺骗，高高跃起封盖。就在对方腾空的刹那，古宇却如鬼魅般收手回拉，一个击地传球，球如蛇行草间，精准地送到了篮下队友手中。
可对方也早有防备，死死紧逼不放。队友见状，迅速回传。
古宇接球，脚步未停，顺势转身，起跳，双手持球高举—— 在最高点，他手臂猛然下压，篮球轰然砸进篮筐！
“哐当——！” 篮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落地后，古宇回头瞥了眼身后还在下落的防守者，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阿良，还差点点哦。”
场外顿时响起几声压抑不住的低低惊呼。 “古宇好帅啊……” “下周篮球赛，他要不来，我都不去看。”
阿良笑着跑过来挽住他肩膀：“下周市赛来帮我们打吧，绝对稳。” “不去，太累了。”古宇摆手，语气淡淡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藏不住的、属于强者的得意。
哨声响起，自由活动结束。体育老师点完名，下课铃紧随其后。同学们三三两两散去，恋恋不舍地把球扔回球箱。下节是班主任的语文课，没人敢迟到。
回教室的路上，古宇搂住阿云的肩膀，盯着他手机屏幕里刚抽出的金色角色，夸张地大叫：“我去，你为了我宁愿减十年阳寿？我好感动啊！”
“滚滚滚，烦死了。”阿云一把推开他，耳尖却微微发红。
“咦——你们两个又基在一起？”身后传来熟悉的女声。是他们后座的女生，抱着课本，一脸嫌弃地玩笑道，“上课也不好好听，天天低头刷游戏，真是服了。”
“那没有，阿云是我儿。”古宇笑嘻嘻地回嘴。 “去你大爷的。”阿云终于破功，骂了一句，却忍不住笑了。
迎面走来三人，气场截然不同。
最前头的是个巨人般的少年，身高足有一米九六，肩宽背厚，手里抱着一颗磨得发亮的排球，是老唐。 他身边是皮肤黝黑的杨飞，一米八六，看着瘦，实则脱衣有肉，像头猎豹。 最后是戴眼镜的少年，一米八二，手指上缠着厚厚的绷带，拇指、食指、中指格外显眼，像是刚从某场惨烈的战斗中抽身。
“梁某，阿芝，秋秋等一下来，我们先练。”眼镜少年推了推镜架，语气沉稳。两人点头应下。
老唐目光扫过，落在古宇身上，微微颔首。 古宇则故作中二，双指从额前一甩，行了个漫画式的“狙击手礼”：“老唐，你不是打羽毛球的吗？怎么转战排球了？”
“比赛打完了，校羽毛球队解散了。”老唐挠了挠头，语气平静，却掩不住眼底的一丝落寞。
“啊这，可惜呐。”古宇挑眉，“你不是去年赢了区赛吗？”
“今年就我一个赢了。”老唐苦笑，“七中一比三，全队就我一个人进决赛，其他全输了。”
“……那很可惜了。”古宇竖起大拇指，不再多问。有些遗憾，语言是苍白的。
“我先过去训练了，拜。”老唐挥了挥手，带着人朝排球场走去。
“你怎么哪个班都有认识的？”后座女生忍不住问。 “你宇哥人缘广泛。”古宇挑了挑眉，一脸臭屁。
语文课上，古宇懒洋洋地靠在课桌上，语文书胡乱摊开，实则成了遮挡视线的“城墙”。他手机藏在桌膛里，指尖飞快地刷着游戏。
后桌女生则把课本垫得更高，留出刚好能横放手机的缝隙，压低声音问道：“阿良说你加入篮球队，市赛绝对可以争一保二呢。”
“不想，没感觉呢。”古宇仰头，后脑勺抵着课本城墙，侧脸在光线下轮廓分明，透着一股漫不经心的疏离。
————
作为走读生，古宇在第三节晚自习结束后便收拾书包，与隔壁班顺路的同学结伴回家。他们本该从正门出校，途经热闹的小吃街。
可不知怎的，古宇想起排球部这时还在训练，心里突然响起一个声音——“去看看吧。” 那声音像一只蚂蚁，悄悄爬过皮肤，痒得让人无法忽视。
“今天我们走侧门吧，”他忽然说，“顺路搞碗螺蛳粉，恰恰。” 同伴一愣，但也没多问，点头应下。
夜色已悄然降临。操场边缘，几盏立灯亮起，黄白色的光晕洒在水泥地上，勾勒出一片模糊而温暖的战场。
排球场上，人影交错。高矮不一的剪影随着灯光角度不断拉长、旋转，像一场无声的默剧正在上演，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张力。
“短平快！”一声清冷的指令划破夜空。 “嘭——咵嘶！”球擦网而过，落地。
“老唐，四号位！”阿晨冷静得近乎苛刻地喊道。
只见老唐稳稳地站立于球场的前方偏左位置，他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手中的排球，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将周围的空气都吸入肺叶。 然后，他将球高高抛向了不远处的阿晨。
紧接着，老唐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迈着稳健且缓慢的步伐向后退去——仿佛这一切都已成为他身体本能反应似的自然流畅。
与此同时，阿晨那缠满白色绷带的指尖刚刚触及到排球表面的一刹那间，犹如一根弹性十足的弹簧猛地发力。那颗原本平平无奇的排球瞬间弹射而出，径直朝着老唐身前斜上方飞去，轨迹精准得可怕。
老唐左腿启动，双臂前引，切换右脚迈出的同时双臂向后摆动，最后左脚狠狠蹬地——“咚！”
腰腹核心骤然收紧，如铁铸般稳固，将全身力量瞬间传导。背阔肌如展开的羽翼猛然收缩，肩胛骨锁死，肩关节在极致扭转中积蓄着强劲的势能。他的身影在空中拉成一道惊人的弧线，手臂高高扬起，像一柄出鞘的战斧，裹挟着千钧之力，迎着灯光划出一道耀眼的银光。
就在最高点，他怒吼一声，手臂如雷霆劈落，手掌狠狠砸在排球上。
“砰！” 一声爆响，球化作一道白影，撕裂空气，带着呼啸的风声，如陨石坠地般砸向另一半场地！
地板震颤，尘土微扬。 只看见水泥地上，赫然印着一环白色的球印！
昏黄的灯光似乎也感受到了现场紧张激烈的气氛，开始微微地颤动起来。 而此时此刻，古宇的心弦更是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地拨动着。他只觉得自己的胸膛之中，那些早已熄灭的灰烬，突然窜起了一团炽热的火苗。
那记扣球所带来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了，以至于古宇仿佛感觉到一股强大的气流正从球场中央席卷而来，直击他的面门。
“艹，这扣球太帅了吧？！”古宇心想，瞳孔微微收缩。
场边，一个瘦小的身影推来装满旧排球的铁皮车，球与铁皮碰撞，发出沉闷的“哐当哐当”声，像是某种沉重的伴奏。 另一个略高些的女生支起三脚架，对准杨飞：“来，测测摸高，秋秋说要更新V盟数据。”
“来了。”杨飞慢慢地转动着肩膀和脖颈，发出“咔咔”的响声，仿佛要把全身的力量都汇聚到这一刻。
他深深地吸了口气，然后缓缓吐出，让自己的心境平静下来。接着，他向后退了几步，调整好姿势。 只见他猛地向前冲刺，速度快得如同闪电一般。切换右脚迈出一步的同时双臂用力向后摆动，就像一只展翅欲飞的黑鹰，蓄势待发。
紧接着，他的左脚猛然发力，狠狠地跺向地面，借助反作用力腾空跃起。 在空中，他的身体微微后仰，左臂伸直指向目标，右臂微张，积蓄着无尽的力量。
当到达最高点时，杨飞的右臂突然像是被点燃了一样，瞬间爆发出惊人的威力！ 他用尽全身力气将右掌向上挥动，带着无与伦比的气势砸向空中的标尺牌。
“嚓！” 指尖狠狠擦过摸高标尺。
“3.32米，有进步！”秋秋看着仪器，语气微扬，随即打开手机，将视频上传至“V联盟”系统，将手机递给杨飞。
屏幕亮起，数据滚动： 【杨飞】 力量：b（-） 跳跃：b（3.31m→3.32m↑） 速度：c（-） 球商：c（-） 技巧：c（-） 体力：A（-）
“怎么样？”杨飞凑近拿过手机，汗珠顺着鬓角滑落，“回去还得加练啊，老唐的数据呢？”
指尖在屏幕上轻点，搜索框输入Id—— 【唐正鑫】 力量：A（-） 跳跃：b（-） 速度：b（-） 球商：b（-） 技术：c（-） 体力：b（-） ——已有三家职业俱乐部访问记录。
“牛啊……”杨飞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羡慕。
“老唐这种，打球厉害，成绩还稳在年级前十，人家俱乐部抢着要。”秋秋感叹道。
“唉，羡慕不来。”杨飞摇头，忽然自嘲一笑，“这次高中联赛，有我们和老唐还有阿晨，就算副攻线不要了，在我们轮次狠狠拿分就是了。”
秋秋没答，只是望向场边正在休息喝水的阿晨。他熄了手机屏幕，喝尽最后一口水，眉宇间压着沉甸甸的忧思。
“听说十二中、一中、二中都招了新人，我们主攻线上暂且不谈，副攻的问题不解决，想出成绩还是不太稳的。”阿晨声音低沉，“而且我们这次参赛同意书学校还没签字，看看王老师怎么说吧。”
“船到桥头自然直啦。”秋秋拍了拍他肩膀，语气轻松，可眼底却无半分轻松。
这些话，古宇已经听不到了。
他靠在公交车的玻璃窗上，闭目小憩。窗外，道路两旁的柳树在昏黄路灯下摇曳，枝条如无数双温柔的手掌，轻轻抚过他的脸庞，带着夏夜微凉的慰藉。
风从窗缝钻入，吹动他额前碎发，也吹散了白日里喧嚣的呐喊与汗水的气息。
今天最后一堂课下课时，班主任问了大家一下各自的志愿。
你曾拥有过梦想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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